“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这怎地成,差那圣僧还三步之遥,她面生春色,暗伸出纤指。忽地,长嘴呆子来夺饭食,埋怨着行者,搓饭来吃。
这一刻,雷公脸便点将回来。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心好狠。白骨四下躲避,那铁棒舞得生风,疏密间哪有她逃脱之处。忙留下一个假尸首,化作水雾逃走。
人一去,呆子手里的饭食便化成长尾蛆、青蛙与蛤蟆。呆子急得直跳脚,长老惨白了一张脸。行者怎样解说,竟无人信。长老拨动珠子念起紧箍咒来,行者哀嚎不迭。
“师父!莫念!莫念!”
水雾白骨凝结在山头看,得意却是假的。难道这世间的是、非仅只是两个字罢了?这股子憎恶在心尖子上滚着钉板。什么取经,什么道义,层层人皮,倒不叫她给揭开来才欣慰。
这般委屈,雷公脸心里竟能不恨吗?他对师父动不了手,且让她来。
白骨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
呆子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
白骨婆婆,两鬓如冰雪。弱体伶仃,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还未开口,行者认得她是妖精,竟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
怎能这样愚忠。白骨再次脱逃。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长老惊下马来,无二话可说,只是把紧箍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
莫念了!白骨心头也是这一声。却为夺己性命者可怜,自相矛盾处竟比还魂还痛。听说五百年前这猴子,居花果山水帘洞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何等威风八面,他怎么?
失了骨血的人,定要逼得他那根反骨清醒。
白骨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
一步步捺向长老,宽袖下一双白骨森森。
那不悔的猴头冰冷着一双眼的看她,笑道:“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
于是掣着一根棍劈头便砸,她元神脱壳,诱他来到万人坑。好个曝白于天下的万人坑,长年累月积下的骨海倒让顶天立地的行者惊骇得退了一步。
“呔!妖精!你造的孽!看我能饶你不死!”
“嘶叫什么!你怎知我却比这白骨更可怜!他们尚有这骨架子做那活过的凭证,我却遭世人砸得粉身碎骨。”
猴子却将神棍舞作一阵大风。白骨一面抵挡一面疾道自己身世。那猴子手脚竟渐渐缓慢下来。
白骨最后那一句:“。。。。。。你也活得如此不堪,何不在这白虎岭里同为一双逍遥的妖精,共修千年。。。。。。岂不比在那愚木僧下做徒儿强!”
行者未遭何不测,却凭空吐出一口血来,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倘若我不走!”白骨紧逼这自虐自残的猴子。九成死路,一成姻缘,也得相搏。
行者牙关里咬出一字。“杀!”
白骨那痛也在胸口郁结,猛化作一阵旋风直往长老而去,去势无人可挡,眼见得那骨爪朝僧人头上扣下。行者长棍已到,刹那间毙命,她尚来不及为这之前作悔。
被打死的妖怪现了原形,成了一堆白骨,在脊梁骨上还刻有“白骨夫人”四个字。行者捡来递给长老看。
长老竟不信。
这面目可憎的猴头,夕阳下泛起血色的绒毛,百口莫辩的神色。他手上那根定海神针缠绕着三魂六魄,在底部凝成一团白森森雾气,冷眼旁观着他与长老间言辞来去。看他被紧箍咒儿折磨的在地上翻滚,十指抠入泥地,衣衫湿了一片。
长老的菩提心对妖精怎不这般狠?猴子捧着一纸贬书驾云归去,身下拖出一道孤伶伶身影来,仿若面上垂泪。
他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那雾气凝结在棍上,不多时便要散开。她且送他这一程。
三魂六魄,死后,魂魄离身,魂上升而魄下降,她的怨念这般大,魂魄收不去,散不去。
又千年后。她再修得还世,愿莫再遇这般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