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见到兄姐
暮色像块巨大的湿布,沉甸甸地压下来。京城内城的轮廓,被星星点点的灯火勾勒出来,繁华又幽深。
车轮碾着内城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最终在一座府邸门前停稳。门楣高悬着黑底金字的“萧府”匾额,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狮嘴里衔着的石球在灯笼光影里幽幽反着冷光。
府门敞开着,管家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厮垂手候在台阶下。一看见车队,管家忙不迭地深揖下去:“二公子、二小姐一路辛苦!大公子和大小姐已在暖阁里候着多时了。”
萧暮云翻身下马,解下肩头的披风,顺手抛给迎上来的亲兵。
萧暮雪也下了车,颈上那点刀伤已由柳含烟重新上了药包得妥帖,换了件立领的袄裙遮住,但那小脸还是白生生的,没什么血色。
柳含烟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如同萧暮云身后一道无声的影子,半步不离。
管家躬身在侧引着,一行人穿过光影暧昧的垂花门楼,绕过那座叠着假山的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暖意夹杂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处宽敞明亮的花厅已在眼前。熏笼吐着细细的暖烟,厅内主客三人正低声闲话。
主位上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身深青色的云纹直裰,乌木莲花冠束发,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萧震岳的影子,只是少了些疆场磨砺出的棱角,多了几分京官浸染出的沉稳和内敛。正是萧家长子,礼部郎中萧暮风。
他下首右边,坐着位穿鹅黄锦缎长袄、罩着月白比甲的少妇,容色秀丽,举止温婉娴静,是长女萧暮雨。
紧挨着她坐着的,是位宝蓝云锦直裰的青年,面容端方,气质儒雅从容,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着。此人是萧暮雨的夫婿,吏部侍郎王承业的公子——王景涛。
“二弟!小妹!”萧暮风一见他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无比的笑意,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虚扶萧暮云的手臂,“可算到了!冻坏了吧?快进来暖暖身子!我跟暮雨这心啊,悬了一整天!”
“大哥,大姐,姐夫。”萧暮云依着规矩上前几步,微微欠身,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见礼。
萧暮雪也乖巧地跟着屈膝:“大哥,大姐,姐夫。”
“哎哟!一家人快别这么见外!”萧暮雨也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近,温软的手指直接拉住了萧暮雪的手,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看到她苍白的脸时,眉头轻轻一蹙,“雪儿这是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可是路上受了风寒?”
萧暮雪抿了抿唇,刚要开口——
“劳大姐记挂,”萧暮云已经不动声色地侧前半步,恰好接过了话头,“小妹初次离家千里,路上颠簸了些,加上京里湿气重,一时有些不适应,歇息两日就好。”
“这位姑娘是……”萧暮风的目光落在了柳含烟身上。
“柳含烟柳姑娘,”萧暮云再次介绍,依旧含混,“边关同行之人,略通岐黄之术,一路上多亏她照料小妹身体。”
柳含烟微微屈膝,清越的声音在温暖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柳含烟见过大公子、大小姐、王公子。”姿态规矩,却总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
萧暮风笑容不变,抬手示意:“原来是柳姑娘,一路辛苦,快请坐,用杯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重新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几句寒暄后,话头还是无可避免地引向了今日初入京城时的风波。
当萧暮云用最简练的措辞,描述了街头那场“遭遇”——从金文豪当街强抢民女,到那“民女”陡然变脸、挟持雪儿企图劫囚——话音落下,花厅里暖融的气氛骤然凝固。
“哐当”一声轻响,是萧暮雨失手碰翻了手边的茶碟,她惊得脸色煞白,用手帕紧紧掩住了唇。
萧暮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灌了铅:“金文豪……首辅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这绝非巧合,金立群和李世杰的手,伸得可真快!”
他猛地抬眼看向萧暮云,眼神复杂得几乎难以分辨:“二弟,这只是个开场。这京城……对你来说,已是杀机四伏的险地!”
萧暮雨声音发颤,带着后怕:“是啊二弟,那两个人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朝堂。明面上他们或许还不敢如何,可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啊!”她急急道,“你……不如见了陛下之后,即刻便启程回北疆去?那里毕竟有父亲坐镇……”
王景涛也连连点头,语气严肃:“暮云贤弟,你大姐所言极是。京城乃是非漩涡中心,不可久留。陛下召见封赏之后,你便以边关军情紧要为由,火速离京方是上策!”
萧暮云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端起茶盏,却没喝,指腹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着。隔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哥,大姐,姐夫一片苦心,暮云明白。只是离京与否,何时离京,非我能做主,一切须看陛下的圣意裁夺。”
他目光转向萧暮风,眼底一片沉静:“大哥在京城官场多年,对这朝堂上下的风浪,想必比谁都看得透。陛下……对萧家,对父亲,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萧暮风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无处排遣的郁气:“二弟……你看得很明白。陛下……他需要父亲替他挡住北狄的铁骑,所以面上对萧家信任倚重,赏赐不断。但……”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自古君王,谁不怕臣子坐大?金立群、李世杰那些人,就是陛下牵制咱们萧家的锁链!”
他端起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自嘲的意味更浓:“我这个礼部郎中……听着清贵体面,可说到底,不过是陛下摆在京城的一块筹码罢了。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一步不敢错,一日不敢懈怠!说是做官,这日子……”
他摇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比说出来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