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姬襄仔细辨别着那是否就是一种悲伤,却失望地发现并不是。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和茫然席卷了他的身心,此刻,他非常需要云容和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们可以给他安慰和力量了。但现在还不是将他们接来身边的好时候,姬襄刚刚回到皇宫,只觉得迷雾中纠缠着无数摸不清的危险,千头万绪,他得自个儿先捋清了。
晨起,姬襄换过朝服,捧起的粥碗还未碰到唇边,便听得院内传来女子的声音。
“殿下,臣妾先前一段日子身上不爽利,所以出宫医治了。昨儿得知您回来了,喜不自胜,便一早赶着来给您请安。”
姬襄觉得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洛鸿的身影便从门外闪了进来。
“殿下,那是太子妃。属下已经调查过,在皇宫被逸王戒严之前,她想办法逃出去回了娘家,因为您并没有对她如何上心,所以逸王一党也未曾将她看在眼中,由她去了。我先让人将她拦在殿外了,具体如何处置,但凭殿下吩咐。”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毕竟是名义上的太子妃,将她拒之门外也不好,放她进来。”
“是。”
洛鸿退出去没多久,方樱瑛的身影便飘了进来。
“殿下,臣妾给您请安了。”
许久未见,方樱瑛似乎变了许多,依然谄媚,但是却添了不少畏惧。
“我失踪的那些日子,你过得一定也着实尴尬吧。”
姬襄忽然间这样发问,倒是让方樱瑛一时接不上来了。这两年,她自然过得尴尬,旁人都说姬襄死了,可皇后却坚持太子还活着。作为太子妃,作为皇后的侄女,她必须要同皇后站在统一战线上,哪怕是强撑着,也要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起初维持着尊荣和锦衣玉食,可是随着皇后的失势,她便也一步步跌落。谁能不为自己打算呢,眼见着姬襄归来是遥遥无望了,方樱瑛也策划着自己的未来,总算是赶在封宫之前逃了出去。可叹造化弄人,这才过去数月,姬襄居然又率军打了回来。得到姬襄战胜重新入主宫中的消息,她激动得一宿都没有睡觉,宫门一开便赶着回来了。她知道了皇帝的死讯,也知道了太子已经与皇后失和的消息,此时面见姬襄,如何能不忐忑、不害怕?现在的皇宫,乃至全天下,都是姬襄一个人说了算,她知道自己的后半生,靠的全是面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了。她必须让他原谅自己以往的过失,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回殿下的话,臣妾不觉得尴尬,只是觉得难熬。殿下失踪后,臣妾与皇后娘娘是没有一夜能够安枕的。”
如今方樱瑛失去了皇后的庇佑,格外地卑躬屈膝,姬襄看她也觉得顺眼多了。从前她仗着有皇后撑腰,又因为知道姬襄偏爱云容,心中气不过,对姬襄并不那么恭顺,偶尔也会使一使小性子,只不过姬襄不搭理她罢了。
“难得你的这一片心,我知道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你避了出去,如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姬襄这么问,方樱瑛双膝一软便跪下了。
“臣妾有罪,臣妾是苟且偷生了。”
“不必跪,惜命,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你只是一介女流。我想说的是,现在的情形依然不稳定,随时可能有危险。为了你的安全,不如我就写一封放妻书,从此之后,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稳。”
姬襄的话音刚落,方樱瑛便膝行着向他靠过来。仿佛只是一个喘气的功夫,她就已经是满脸泪痕。
“殿下,万万不可,臣妾宁愿您杀了臣妾,也不愿意被您休弃啊!”
方樱瑛慌得扑到姬襄的膝头,想要拉他的手却不敢,最终只是卑微地捧起他的衣角,攥在手中仿佛是攥住了救命稻草。看着方樱瑛的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将自己的衣角打湿,姬襄却有些于心不忍。说起来,这方樱瑛也是无辜的,她只是母族的一枚棋子,进退由不得自己。
“我说了,是放妻,不是休妻,若是你觉得面上无光,我还可以给你另指一门婚事。咱们虽行过了成婚的礼仪,却并没有夫妻之实,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如此陪我耗着,对你岂不是太残忍。”
听了姬襄语气和缓地说完这一段,方樱瑛先是沉默不语,继而抬起头,诚恳地看向姬襄。
“殿下的美意,臣妾心领了,但是臣妾还是恳请您收回成命。臣妾知道,自个儿在您心里没份量,您从来也没把我当作妻子看待。可是您不知道,既然曾经为您名义上的妻子,我便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名义了。不管是放妻还是休妻,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没脸回家去,家里人也再容不下我,即使改嫁他人,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瞧不起我的。如果注定那样屈辱地活着,我还不如自己先了断了。臣妾求您了,就算您不把我当作妻子看待,咱们还有亲缘,您就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把我留在宫中,让我侍奉姑母、侍奉您,我不求任何名分,哪怕您把我看作妹妹也好。”
方樱瑛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令人无法拒绝。姬襄想了想,觉得方樱瑛说的倒也不无道理,被驱逐出皇宫的女子,自古以来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其实一直以来,方樱瑛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只是仗着皇后撑腰,骄矜了些。若是她以后都可以像今日这般安分守己,给她个妃位,将她留在宫里陪伴皇后也是两全其美。虽然恼了皇后,但是姬襄心里毕竟念着母子情份。
“罢了,若是觉得宫里好,你就留下来吧。”
姬襄站起身,已全然没了胃口,也不顾方樱瑛不断地磕头谢恩,抬脚走了出去。皇帝新丧,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