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笑开了花……我幻想着玛丽亚像短腿姑娘躺在面包师膝盖上一般躺在我的膝盖上,可我又觉得非常荒谬,甚至有些可怕。从黑夜到黎明他欢歌畅饮,但是他呀,哎呀呀,还干了那种事……在这个“哎呀呀”上,他们唱得非常用情和意味深长,我双手扶着膝盖探身望向一个窗户,透过窗纱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正正方方的地下室。蓝色灯罩的小台灯按照亮了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面对窗户写信。这时她抬起头,用红笔杆理一下垂下来的发际,她眯着双眼,一脸的笑容,似乎在想一件让人兴高采烈的事。慢慢地折好那封信塞入信封,用舌尖舔着封口的胶边粘好信,就丢到了桌子上。然后伸出比我的小指都小的食指用力指了几下,又重新拿起信封,紧锁眉头,抽出信来又看了一遍,装进另一个信封,写好地址。为使封口快点干,她把信封举在空中来回摇晃着像一面白色旗帜。她拍着手转向床铺,等回来时已脱了外罩,露出了面包一般丰腴的肩头,她端着台灯消失得无影无踪到角落了。当你观察某个人独处时的一切活动时,真觉得他(她)就是个神经病。我在院子里边走边想:这个姑娘自个儿生活真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我说的这个姑娘是玛丽亚,每次那个红头发大学生来找她,我心之中就会感到莫名其妙。他压低声音和她说话,她呢,就像很是害怕,缩着身子两只手躲到身后或放到桌下边。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大学生,甚至厌恶她。
短腿姑娘裹着头巾晃悠悠地走出来,她嘀嘀咕咕着:
“你能够回去了!”
卢托宁一面从橱子里往外掏面团,一面向我炫耀他的情人多么体贴入微,多么让人兴奋不已,就是一百年也不厌烦。我自个儿想:
“长此以往,我该怎样是好呀!”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随时随刻都可能从某一个角落里飞来一场灾祸降临到我头上。
面包店算得上生意兴隆,杰连科夫准备另找一间大点儿的作坊,还盘算着再雇一个助手,这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我现在的活儿太多了,每天我都累得精疲力竭。
“去了新作坊,你当大助手。”面包师对我许诺,“我跟他们说说,把你的工资提到十卢布。”
我当大助手对面包师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不热爱干活,我乐意干,身体的疲倦能够让我暂时忘记心里的苦闷,控制我的情绪,然而却没法读书了。
“你把书送给老鼠啃吧!”卢托宁说,“你是不是没做过梦?当然了,可能你不肯说!真是是丢死人了。说说梦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担惊受怕!……”
面包师和我说话很和气,好像还有点敬意。大概他认为我是老板的心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天天偷面包。
我知道这件事时没哭,仅仅打了一个冷颤,夜里我坐在柴火堆上,心之中烦闷不堪,想找个人讲讲我的外祖母,她是这么善良和慈祥,跟全世界的妈妈一般。这个向人倾诉的愿望在我心埋隐藏了很久,一直没有遇到,就这样它将永远埋隐藏心底了。
许许多多年之后,我又找回了这份心情,那是被读到的契诃夫的一个描写马车夫的短篇小说引起的。小说之中讲到,马车夫是这么的寂寥,只有对着自己心热爱的马诉说着儿子死时的悲凉情景。我的处境愈发凄凉,我既没有马,也没有狗,只有身旁一群活跃的老鼠,可我并不想向它们倾诉什么,面包作坊里的老鼠成了我的亲密邻居。
我引起了老警察尼基福雷奇的注意,他像一只老鹰般盘旋在我的四周。尼基福雷奇身体健康、体型匀称,有一头银灰色短发和修整得很好的大胡须。他嘴里乱咂磨着,像看圣诞节待杀的鹅一般盯着我一个劲地瞧。
“听说你挺热爱看书的,是吗?”
“你热爱读哪类书?比如说是《圣徒传》还是《圣经》?”他追向我发问道。
两本书我都读过,我的回答看起来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很震惊,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真的?当然,读这些书很好,是合法!我想你也读托翁的作品吧?”
我的确看过托尔斯泰的书,但不是警察们敏感的书。
“托翁的著作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没什么两样,然而,倒是听人说他曾写过几本叛逆不道的书,居然敢反抗神父,哎,你倒能够瞧瞧这本书!”
他说的这本书我早拜读过了,非常得枯燥乏味,我很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必和警察多说。
和他在大街遇见并边走边聊有好几回了,他邀请我:“到我的小派出所来坐坐吧,喝杯茶!”
我心中很明白他的用心,可我依旧想去他那儿瞧瞧,我这个人对一切未见过的东西都很好奇。我和几个有远见的人商量,他们决心让我去,由于如果谢绝他的善意恳求,等于不打自招,反而加深他对面包店的疑惑。
就这样,我成了尼基福雷奇的座上宾。在他的小房间里,俄式壁炉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三分之一被一张挂花布帐的双人床占去了,**放着几个有红色斜纹布枕套的枕头。余下空间里放着一个碗橱、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前还有一条长凳。老警察解开制服上的纽扣坐在长凳上,这样一来,整个窗户被他遮挡得密不透风。他太太坐我身旁,她是个胸脯丰腴的二十几岁的小娘儿们,阴险、狡诈的灰蓝色双眼嵌在粉红色脸颊上,她讲话时故意翘起两片鲜红的唇,用责怪的语气说话。
“世界上的女人全一个德行,就是贱!”
老警察的话很显然激怒了他的太太,她故意问道:
“全都是?”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决绝地答道,他胸前的奖章哗啦啦直响,跟马儿摇响身上的鞍辔一般。他喝口茶又兴致勃勃地说:
“从最下等的妓女……到最至高无上的女皇,全部的女人都是下贱的。示巴女王为向所罗门一吐衷肠不惜跨越两千里沙漠,就是叶卡捷列娜女王,虽称为大帝,可她也免不了落入俗套……”
他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女皇的风流艳事,他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个宫廷烧茶炉的侍者因和女皇一夜风流而飞黄腾达的故事,侍者现在已高居将军之位。他太太听得着迷,不时地舔舔双唇,还在桌下用腿碰我的腿。老警察人虽老了,口齿却很伶俐,且思维敏捷,热爱用令人沉思的语言。我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他已转到另一个话题了:
“就拿那个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来说吧。”
他太太非常遗憾地感慨一声,站起来说:
“可惜他不怎么好看,但是人倒蛮好的!”
“你说谁好?”
“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你叫他先生恐怕还为时过早吧。要叫也得等到他毕业呀,他现在不过是无数个一般的大学生之中一员而已。对了,你说他哪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