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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02(第4页)

家里在花钱上是严格分开的,今天外祖母买菜做饭,明天就该是外祖父买菜和面包。轮到祖父做饭的时候,吃得就照例非常不好。外祖母总是买最好的肉,而他总是买些大肠、肝、肺、牛肚。茶叶和糖也分开了,不过煮茶是在一个茶壶里,每到这时候,外祖父就会慌里慌张地说:

“等等,我看一下,你放进去多少茶叶?”

他把茶叶放到手掌上,吝啬地细细地数着茶叶,然后说:

“你的茶叶比我的要碎点儿,我的叶子大,多出茶色,所以我必须少放点儿!”

他还非常注意倒在两个碗里的茶的茶色和浓度,分量自然更是在仔细考察范围之列。

“最后一杯你要吧?”

外祖母在把茶倒净之前说。

外祖父看了看茶壶,说:

“好吧!”

圣像前的长明灯的灯油也是各自负责的。在同甘共苦五十年以后,如今竟走到如此地步!

看着外祖父的行为举止,我觉得又滑稽又麻木不仁,而外祖母则只觉得可笑。

“人越老就越糊涂!”她安慰我说。“八十岁的人了,人也倒退八十年,让他这么做下去吧,看看谁先倒霉!咱们俩的面包我来挣!”

我也开始赚钱了。每逢节假日我一大早就背着口袋就走街串巷去捡牛骨头、破布片儿、烂纸和钉子。把一普特破布烂纸卖给旧货商可以得到二十个戈比,烂铁也是这个价钱,一普特骨头十戈比或者八戈比。有时放了学也去捡,每周日去卖掉各种各样的旧货,一下子能得三十到五十个戈比,运气好的时候还要更多一些。每次外祖母拿过我的钱,都会赶紧塞到裙子的口袋里,垂下眼脸,夸赞说:

“真能干,好孩子!咱们俩绝对可以养活好自己,没有问题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一次,我偷偷地看她,看见她拿着我的五十个戈比放在手掌上默默地哭了,一滴混浊的泪水淌在她那像海泡石似的大鼻子尖儿上。

比卖破烂更有所作为的收入,是到奥卡河岸的木材栈或是到彼斯基岛去偷柴火和木板。每逢集市,人们在岛上临时搭建很多临时棚屋做铁器交易,集市完后拆下来的棚屋的柱子和木板码成堆,在岛上一直放到春水泛滥的时候。一块好的木板,小市民业主可以出十个戈比,这样我一天可以弄到两三块儿!可做这事一定得是坏天气,让大风雪或大雨把看守人赶散,不得不躲了起来,这样才能得手。

我们几个盟友结成团伙:有乞丐女人莫尔德瓦的儿子珊卡·维亚希尔,他是一个可爱温柔、总是笑呵呵的小孩,人也特别温和。还有无父无母的科斯特罗马,卷头发,精瘦,眼睛又黑又大。后来,他十三岁时因为偷了一对鸽子被送进了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那里吊死了。还有哈比,是个鞑靼人,天真善良,只有十二岁,可力大无穷。还有看坟和掘墓人的儿子扁鼻子的雅兹,他是个有羊癫疯的九岁孩子,像鱼一样沉默不语。我们这些人之中,岁数最大的就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丘尔卡,他通情达理而且很公正,酷爱拳斗。

在我们所在的镇子,偷窃蔚然成风,不算罪恶,却差不多成了食不裹腹的人们惟一的谋生手段。一个半月的集市挣不够全年的吃喝,脸很多体面的业主都打捞洪水冲走的劈柴和木材,用小筏子零运货载,但大人们的主要目标是货船,总是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上寻找任何机会。每到休息的时候,他们都要讲自己的经历,炫耀自己的收获,孩子们边听边学。

春天,在集市开始前最忙的时期,每天傍晚,镇子的街头随处可见喝醉的工匠、车夫和各行各业的工人,醉汉们的钱包小孩子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拿,这是一种合法的营生,没有人去干涉。

他们偷木匠的工具,从客车车夫那里偷扳手,偷货车的备用轴,偷车夫的鞭子……我们不做这些事。

“妈妈不让我偷东西,我不做!”这是丘尔卡。

哈比则说:“我可不敢偷,害怕!”

科斯特罗马则非常讨厌贼这个字眼,他特别加重地说出来,当看到其他小孩劫夺醉汉时,他则会把他们赶散。如果能抓到一个,他就狠狠地打他一顿。这个大眼睛的、闷闷不乐的小孩自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他走路用特别的步伐,学着搬运工的样子歪歪扭扭的,说话时声音也压得很低很粗,一举一动都在一本正经、装腔作势地模仿老气横秋的大人。而维亚希尔也坚信,偷窃是一种很深的罪恶。

不过,从彼斯基岛上拖走木板和柱子可算不上罪恶,我们都很乐意做这件事。我们拟定了几种能够使我们十分顺利地完成这件事的方案。趁着天气不好或晚上的时候,维亚希尔和雅兹从正面大摇大摆地向彼斯基岛进发,竭力吸引看守人注意。被他们惊动的看守人注视着他们,我们四个人从侧面分头摸黑偷偷跑过去,在预先约好的木材堆旁集合,挑选要拖走的东西,趁看守人追赶快腿的维亚希尔和雅兹的时机,拖上木板往回跑!我们每人带着一根绳子,末端系一个勒成钩状的大钉子,我们用它勾着木板或柱子,在雪地上和冰上拖着走,看守人从来没有抓住我们,即便发现了他也赶不上。我们弄来的东西卖掉以后,钱分成六份,每个人能得到五戈比甚至是七戈比。

有了这些钱,吃一天饱饭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维亚希尔每天必须给他母亲买四两半伏特加,否则就要挨打。科斯特罗马希望把钱攒起来买只鸽子。丘尔卡要挣了钱给他母亲治病。哈比攒钱,预备回到出生地和他舅舅从那里把他带来的城市去,他舅舅把他从家乡带到这儿来没多久就死了,哈比忘记了那个城市的名字,只清楚是在卡马河岸边,离伏尔加河很近。

不知为何,这座城使我们觉得很有趣,我们编了个歌,逗这个斜眼的鞑靼孩子:

卡马河上一座城,

到底在哪里不知道!

用脚走不到,

用手够不着!

开始哈比很生气,但是有一次维亚希尔柔声细语地说:

“别,不要这样!好兄弟之间还能生气吗?”

哈比有点无奈了,自己也跟我们一块儿唱起了这支关于卡马河岸上一座城的歌儿。

与偷木板相比,我们更愿意捡破布和骨头。春雪融化或是大雨滂沱之后,荒芜人迹的集市的铺装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捡破烂儿就更有趣了。在集市的沟沟渠渠中,我们总能找到钉子、破铜、烂铁,有时甚至还能捡到钱——铜币和银币,不过为了不被看货摊的赶走或夺我们的口袋,我们得给他两个戈比,或是打躬作揖央求半天才能得到他的同意。挣钱不容易,我们几个之间却非常和睦,偶尔有小争吵,但是从未打过架。

维亚希尔是我们的和事佬,一向善于及时对我们说几句特别的话,话虽然简单,却使我们狼狈而吃惊。雅兹的恶作剧并没有使他生气和害怕,凡是坏的行为他都认为是不必要的,都安详而令人信服地加以驳斥。在别人吵架时,他通常会问道:

“确实没有必要,这是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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