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生气了,阴沉着脸:“为什么算了?我们的心血都浪费了,这些孩子们,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不成器的!我们心想,把他们好好地放在篮筐里,而上帝偏偏给我们一个坏筛子……”
他有点不能自制地乱喊乱叫起来,像被火烧着似的,在屋里乱窜乱跳,胡乱骂着自己的女儿,向外祖母挥舞着他瘦小的拳头,痛苦地哼哼唧唧:“都是你!是你把他们惯坏了,臭老婆子!”
他越来越悲痛,带着哭声嚎叫起来,跑到角落圣像跟前,挥起瘦小的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瘦的胸膛,直锤的咚咚响:
“上帝啊,我就真的这么罪孽深重吗?为什么?”他全身发抖,泪如雨下,目露寒光。
外祖母坐在黑暗中默默地画着十字,然后小心地走进他,低声安慰着:
“你别这样了!上帝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你看看比咱们的儿女强的人家可没有几个啊!老爷子,每一个家庭也都是这样,吵吵闹闹,一团糟,所有当父母的都在承受同样的痛苦,以泪洗罪,不仅仅你一个人啊……”
这些话似乎稳定了他的情绪,他一声不响,疲倦地往**一坐,好像睡着了。
如果一如往常,我和外祖母一起回到顶楼上去睡觉也就万事大吉了,可这一次外祖母想多安慰他两句,就走到了他的床边。外祖父猛地一翻身,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啪地一声打在了外祖母的脸上。
外祖母被打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用手捂住了嘴唇上流血的伤口,站稳了脚步,安详地放低了声音说:“嗨,你这个大傻瓜……”
然后向他的脚前面吐了一口血水。
他长啸一声,又举起了手:“我打死你!”
“大傻瓜!”外祖母又说了一句,然后慢慢地朝门口走去。外祖父朝她扑过去,她不慌不忙地迈过门槛,顺手一带门,门扇从他脸上掠过,差点砸在他脸上。
“臭老婆子!”外祖父气哼哼地说,脸红得像炭火,用手扶住门框,用力地挠着。
我半死不活地坐在炕炉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我外祖母,我觉得是奇耻大辱!在他身上暴露出一种新品性,一种无法容忍且彷佛在压迫着我的品性。
他还在站着那儿挠着门框,身上像是蒙上一层灰,变成灰色的了,身子缩得紧紧的。很长时间才痛苦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踱到屋子中间,突然双膝跪下,因为支撑不住往前一趴,一只手碰着地板,但又挺直起了上身,捶着胸喊道:
“上帝啊,上帝啊……”
我像滑冰似的从炕炉头热砖上滑下来,顺势一下子就跑了出去。看见外祖母在顶楼上屋子里走来走去漱着口。
“疼吗?”我既心疼又关心地问外祖母。
她走到角落里,把水吐到了脏水桶里,平静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牙齿没事,只是嘴唇破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我气愤地说。
她望了望窗外的大街,有些无奈地说:
“他总感到万事皆不如意,所以老发脾气,上了年纪的人感到很困难……你快睡吧,不要想这些……”
我又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她不像往常,终于严厉地喝了我一声:
“这么不听话,快睡觉!”
她在窗户旁边坐下,吸溜着嘴唇,不停地往手绢里吐着流出的血。
我坐在**,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她。她黑色的头影上方青色的方窗户外,闪烁着点点星光。街上静悄悄的,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躺下,她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说:
“快安静地睡吧,孩子,我必须到他那儿去一趟,去看看他……你不要太怜惜我,或许我也有错儿……睡吧!”
她亲了亲我,走了出去。
我从柔软又暖和的宽大的**跳了下来,走到窗前,望着下面寂静凄清的街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无比难过,难耐的愁闷几乎使我发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