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害羞的丫头!”
圆姑娘走后,他又夸奖起她了:
“看到了吧?一头卷发的她就像一只绵羊。老弟,我还是个处男呢,我从来不和娘儿们鬼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这已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了,她是尼基福雷奇的干女儿。”
听了他得意的自我满足的话,我心里瞎想:
“难道我也会这样生活吗?”
我很快从炉子里取出烤好的白面包,挑出十块,也有可能是十二块,放到一个长托盘里,送到杰连科夫的杂货铺去。赶回来又紧然后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两普特,提着篮子到神学院给大学生们送早点。我站在神学院饭厅口,给大学生发放面包,“记账”或收“现金”。神学院里有个叫古谢夫的教授,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持不一样政见者,因此我还能够听到他们有关托翁的争辩。我偶尔还从事一些“地下”工作,面包下面放几本小册子,轻悄悄地送到大学生手中,他们也时常把书籍或纸条塞进篮子里。
每周我得远行一次,去疯人院,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给大学生们上实例教学课。我还记得他讲一个躁狂病人,病人当时已站到了教室门口,他稀奇古怪地身着白色病号服,个子很高,头上顶着尖筒帽,看见他那模样儿,我情不自禁地出来了。他从我旁边经过时故意停留一会儿,然后对我瞪了一眼,可吓着我了,我用劲往后缩,就像他那黑双眼放射的光芒射进了我的心脏一般。精神病学家捋着胡须讲课时,我始终用手捂着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的脸。
病人腔调低沉,白色病号服里伸出他可怕的细长的手臂,手指也一般细长得可怕,那模样仿佛在索要什么。可能是我的幻觉,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拉长延展。他的那只黑手就像随时都能够掐住我的咽喉,尤其那张干瘪的瘦脸上黑眼窝里的双眼,放射出冷漠、凶狠的锐利光芒。
听课的二十几个学生望着这个头戴怪帽的疯子,有几个笑了,大多数学生就像若有所思。他们毫无气愤的目光根本就没法和疯子炙烈的目光相比。疯子很可怕,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傲气,他真狂妄!
大学生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吧,不会说话,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教授那清脆的嗓音在教室回响。教授每提一问,疯子就会低声呵斥,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地板下,或者没有窗户的白墙后面发出来的。疯子举手投足很优雅,像教堂里的大主教一般缓和、庄重而又威严。
当天夜里,我就描写了有关疯子的诗,疯子的形象在我心之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搅得我寝食难安,在我的诗之中,我称这位疯子为“帝王之首,上帝的贵宾”。
我的工作非常繁忙,几乎没有闲暇时间用来看书。工作从晚上六点开始,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午后我还得补觉。因此就只能偷空看书了。当揉好一团面,另一团还没发酵好,面包也已进炉时,我才能够捧起书本读一小会儿。面包师见我几乎已掌握要领了,他就更难得亲自做了。他还用温和而古怪的声音教育我:
“你挺能干,再过一两年,你就能够出徒当面包师了,真是太荒谬了。你这样年轻,没人听你的,也没人看重你……”
他非常反对我埋在书堆里。
“我看你还是别读书了,还不如睡它一觉!”他时常这样关心地对我说,但他从未问及我读些什么书。
他的最大癖好就是做各种奇怪的梦,梦想着地下埋隐藏的金银财宝,迷恋那个圆球一般的短腿姑娘。短腿姑娘时常和他夜里约会,她一来他就带她到堆面粉的门洞里,如果天太冷,他就耸耸鼻子对我说:
“你出去半小时吧!”
我一面向外走,一面想:“他们的恋热爱方式和书本里描写的但是有天壤之别啊!……”
老板和妹妹住在面包坊后面的小房间,我时常给她烧茶炊,但尽量避免和她见面,由于一见到她,我就浑身忐忑不安,很不舒服。她总是用孩子般的双眼令人难堪地望着我,仿佛我们初次见面时一般,我觉得她的眼神之中含有一种对我的讥讽。
我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以至于让我看上去看起来很笨拙。面包师见我居然能够挪动五普特重的面袋,就一脸遗憾地说:
“你劲儿大得顶三个人,但是讲到灵活,你就完了,看你长得又瘦又高,但却是一头又蠢又笨的牛……”
这时的我虽读了不少书,也热爱读诗还开始写诗了,可我依然说“我自个儿”这句土话。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很愚蠢,像没读过书一样,可我总觉得用这个粗糙的词语才能够表达出我纷繁复杂的情绪。偶尔,为了反击那些难以忍受的事情时,我就故意说话很粗野。
一个曾教过我的数学系大学生说我:
“魔鬼才清楚你在说什么,这哪里是话,真是就是秤砣……”
但事实上,我自我感觉不太好,这可能是十五六岁青春期男女的通病,我总是认为自己又丑陋又好笑,就像卡尔美克[俄国境内的蒙古系游牧民族。]人一般,颧骨高高的,说话自个儿也没有分寸。
让我们瞧瞧老板的妹妹玛丽亚吧,她仿佛像只小鸟,飞来飞去,轻盈、灵巧,可我觉得她的动作和她胖乎乎的体态有点儿不协调。从她的言行举止,能够看出来,她有点儿爱慕虚荣。每次我听到她欢快的腔调,就想:她是不是想让我忘记我们初次见面时她的病态呢?可我不会忘,我对一切与众不一样的事物都很留神,我渴望知道、认识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让人惊奇的事件。
偶尔她走近我问:
“您看什么书呢?”
我简单地予以答复,真想反问她:
“您问这做什么?”
有一日晚上,面包师和短腿姑娘约会,他用肉麻的语气跟我说:
“你出去会儿吧!喂!你去玛丽亚那儿吧,为什么傻乎乎地看着?你晓得吗?那些大学生……”
我让他闭嘴,不然我一秤砣下去砸烂他的脑袋。说完我就去了堆面粉的门洞。我从关得不太严实的门缝里听见卢托宁嘀嘀咕咕道:
“我犯不着跟他气愤!他就知道读书,真是就是个疯子……。”
门洞里实在是呆不下去,成群结队的老鼠在这里狂欢,面包坊里传来短腿姑娘陶醉的呻吟声。我只好躲到院子里,屋外正静静地飘着毛毛细雨,我的心情很糟糕,院子里有一股焦烟味,也许是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
已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的房子还有几间闪着金黄色的灯光,里面的人在哼歌:圣徒圣瓦拉米[圣瓦尔拉米是基督教的圣徒。]啊
他们在天上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