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卜吕梅街的房屋
一神秘的房屋
在前一世纪[指十八世纪。]的中叶,巴黎高等法院一位头上戴着一顶法帽的院长,悄悄地养着一个情妇,要清楚,那时候大贵族显示自己的情妇,而资产阶级却把她们藏起来,因此,他在圣日耳曼郊区,人们所指的“斗兽场”旁边,荒僻的卜洛梅街,其实就是现在的卜吕梅街,建起了一栋“小房子。”
那就是一栋上下两层的楼房:下面有两间大厅,上面两间寝室。此外,楼底下有一间厨房,楼上有个起坐间,屋顶下面还有间小阁楼。整个房子朝着一座花园,临街间隔着一扇铁栅大门。园子大约占地一公顷。这就是行人所能看见的一切了。可是,小楼后边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边又有两间带着地窖的平房,以防在必要的时候,能躲藏一个小孩儿及一个乳母。房子后边有一道伪装了的暗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小巷,地上铺着石板,很曲折,夹在两道高墙之间,躲藏的十分巧妙,在每一家园子菜地中间弯弯曲曲地穿越,由两边的藩篱挡住,向前延伸足有一公里,通向另外一扇这种暗门,打开门之后就是巴比伦街路人绝少的一端,差不多到另一个街区了。
院长先生就是从这扇暗门进去的,即使有人察觉他行踪鬼鬼祟祟,天天到一个什么地方去的话,也绝对不会想着去巴比伦街,就是到卜洛梅街去。这位才智过人的法官按照奇妙的办法收购土地,才修造了这条没人知晓的通道,由于建立在私有土地上所以无人询问。之后,他把通道两边的园地分段分块零零星星地卖出去了,但是,两边园地的主人如何会猜到,他们的花园跟果园中间有两道墙,还有如此一条狭长的蜿蜒伸展的石板通道。只有天上飞翔的小鸟才能看见这个奇景。上一世纪的黄莺跟山雀叽叽喳喳一直叫个不停,也许谈了不少关于这个院长先生的事情。
那栋用条石砌成的小楼是仿照芒萨尔[芒萨尔(Mansard,1646—1708),法国建筑师。]的格调修建的,而里面装修的壁饰跟家具的摆设,却是华托的风格,里边是一种自然景色,外边是一种古老的建筑风格,围着三道花篱,看起来既雅致,又漂亮,又庄重,这对男女私情和达官豪兴的一时发泄来说,都是非常恰当的。
房子和通道,十五六年之前还有,现在早已没有了。一七九三年,有一个锅炉厂主得到了这所房屋,准备拆掉,但是因没能按时付房价,就被国家宣告破产了,所以这所房子反而把厂主拆毁了。从此之后,这所房子就空着没人居住,而且也就渐渐破败了。楼房里仍然陈设着那套陈旧的家具,随时打算卖出或者出租,每年从卜吕梅街走过的那十多个人,从一八一零年到现在,都能看到庭园那道铁栅门上,挂着一块字迹不清晰、颜色发黄的广告牌。
一直到复辟王朝末年,那些路人忽然发现那块牌子消失了,而且连楼上的窗子也打开了。那栋房子确实有人住了进去。窗子上面都挂起了窗帘,表明楼房里边住着一个女人。
一八二九年十月的一天,一个年岁特别大的男人出来洽谈,完好没有损害地租下了那栋房子,自然后院的那两间平房跟通向巴比伦街的小巷都包括在中间。他又叫人把那条通道两头的两道暗门修好了。我们刚刚已说过,楼房里的摆设基本上依旧是那位院长的一部分旧家具。这位新房的主人仅仅只找人稍微修理了一下,每处添补了一点点缺少的东西,院子里重新铺好了路石,屋子里重新铺好了方砖,楼梯上的台阶修理好了,地板上的木板条也修理好了,窗子也装好玻璃,就这般修理好了,他才悄悄地,带着一位年轻女子与一个老保姆搬过来,不能说搬进新家,反而像是偷着溜进去的。街坊邻居并没有谈论什么,由于那个地方没有任何的邻居。
这个低调行事的房主就是冉阿让,那位年轻姑娘便是柯赛特。保姆就是一个老处女,名字叫杜桑,是冉阿让从医院和穷苦当中挽救出来的,年老体衰,而且是一个外省人,说话又结巴,正是这三个优点,才使得冉阿让留下了她。他以割风先生的名誉,吃年息者的身份租下了这一所房子。看见上面的种种讲述,我感觉读者朋友想必知道冉阿让,不会在德纳第迪之后的。
冉阿让为什么要从小比克布斯修院出来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们知道,冉阿让在修院里过的是特别幸福的日子,甚至幸福到了心神不宁的程度。他天天能看到柯赛特,感觉自己心中有了一种父爱,并且日益发展,他以全部灵魂照顾着这个孩子,心里想着这个孩子是他的,别的人都不要想把她抢走,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地延续下去,在修院这种环境下,在平常的诱导下,她一定会出家做一个修女的,这里就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宇宙了,他在这里变老,孩子会在这里长大成人,之后一样将在这儿衰老,而他会在这里死去,总而言之,美好的期望,绝对不会分离。这件事儿使他冥思苦想,突然又觉得疑惑起来。他反躬自问着,他询问自己这样的幸福是否是完全是他自己的,是否是也有被他这样一个老人诱拐来的孩子的一份儿,这当中是不是有盗窃行为呢?他常常想,这个孩子在抛弃人生之前,一样有权利认识人生,假如用为她挡开不幸为理由的话,也不和她商议,就自己先断绝她和全部快乐的关系,利用她的天真和无亲无故,便导致他发出一种遁世的志向,那个样子就会违反自然,也欺骗上帝。再者,谁又可以断言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她突然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为做了修女因此而抱憾终生,就会转向恨他呢?最后这一个想法。简直也是私心的,不如他别的思想那样光明正大,却让他辗转不安。因此,他决定离开那座修院。
他刚刚决定,就苦闷地察觉到必须这样做不可。而困难,却没啥。他在这四道墙里度过了五年,早已销声匿迹,足够清除或者驱散那一些可疑的因素。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到人群里去了。他也变得老了,全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现在,什么人还可以认出他来呢?即使往最坏的情况想,也仅仅只是他自己有危险,总不可以因为自己被判过刑,而且坐过苦役犯监狱,便有权利将柯赛特监禁在修院里。再次,面对责任,危险又算什么呢?总之,他能够小心行事,随时谨慎,这样做不会有什么阻碍。
要说柯赛特所受的教育,基本上完成,能够告一段落了。
只要决定了之后,他就等着机会的来临,很快机会就出现了,老割风离开了人世。
冉阿让恳请院长接待,说明了他哥哥去世后遗留下一笔很小的财产,从今往后他用不着工作也可以生活了,希望把修院里的职务辞去,并且将女儿领走。可是,柯赛特并没有发愿,不偿付费用受教育也是不恰当的,因此,他恳求院长允许,他向修院捐献五千法郎,当作柯赛特在修院五年的赔偿费。
就这样,冉阿让离开了那座永敬会修院。
他走出修院的那时候,那一只小提箱夹在自己胳肢窝下,不让搬运工帮助他拿,钥匙一样始终随身携带着。这一只箱子里始终散发出一种香料味,常常使柯赛特迷惑不解。
此时便说明白,从今往后,这一只小箱子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始终放在自己屋子里面。每次迁入新居的时候,这是他需要拿的第一件东西,偶尔而且是唯一的一件物品。柯赛特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把这一只小箱子称为“难分难舍的朋友”,而且说:“真是让我妒忌。”
冉阿让虽然回到了无拘无束的空气当中,但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他看到了卜吕梅街那所房子,就到那里蜷伏起来,从此之后也使用于尔迪姆·割风这个名字。
这时候,他在巴黎还另外租下了两座住宅,免得总呆在同一个市区里引人注意,稍稍感到有一点点危险初露的时候就可以迁移到其他的地方去,以免再像那天夜里一样猝不及防,但是出乎意料地逃离了沙威的毒手。那两个住处特别简陋,外貌也特别寒碜,坐落在两个距离非常远的街区,其中一座在西街,另外的一座在武人街。
他常常领着柯赛特,一会儿到西街去,一会儿到武人街去,呆上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的时间,让杜桑留在家里看家。在公寓里逗留的时候,他要门房替他料理一部分杂务,声称自己靠着年息过日子,住在郊区,在城里面有一处歇脚的地方。这一位年高德劭的人为了躲避警察,在巴黎自己有三座房子。
二
冉阿让参加了国民自卫军
严格地来讲,他仍然居住在卜吕梅街,生活的安排如下:
柯赛特跟保姆居住楼房,她拥有那一间墙壁刷过油漆的大寝室,占有那那一间装有金漆直线浮雕的起居室,那时候院长用的有地毯跟壁毯并且带有大圆椅的那一间客厅,她并且有一座花园。冉阿让在柯赛特的寝室里放了一张大床,带着一顶古式的三色锦缎幔帐,地上铺的是古老而且华丽的波斯地毯,是一条由圣保罗无花果树街戈什大妈的铺子里购买来的。可是,为了淡化这一些精致的古老陈设所导致的严峻氛围,他又安放了一整套适合少女的各种各样灵巧雅致的小东西:多宝槁、文具、吸墨纸、镶嵌螺钿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日本瓷的梳妆台、书柜跟金边大书。楼上是拖地窗帘,全部的三色深红花锦,跟床的帷幔是相同的。底层屋子里面挂的则是毛织窗帘,整个冬季,柯赛特的小房子里从上到下都生了火。但是他呢,住在后院里那种下房里,只有一张白木桌、两张草垫椅子、一张铺着草垫子的帆布床、一个陶瓷水罐以及搁在木板上的几部老书,他那一个形影不离的箱子被安置在屋角里,房子里一直都不生火。他和柯赛特一块儿进餐,餐桌上有意他准备着一块黑面包。一开始杜桑进家的时候,他就跟她说过:“家里的主人是那一位小姐。”“但是,您呢,先……先生?”杜桑感到很惊诧,诘问道。“我呀,比主人要高多了,我就是她的父亲。”
柯赛特在修院里学会了怎样料理家务,她负责不是太多的家用花销。天天,冉阿让都牵着柯赛特的手,带着她去漫步,带她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在游人最少的小路上。每一次礼拜天,他们全部都会去做弥撒,而且始终都是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里,只由于那里离家特别远。教堂德纳第在信里说他是:“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先生”。他喜爱领着柯赛特去拜访穷困潦倒的人和生病的人。卜吕梅街这所房子没有陌生人进去过。杜桑外出购买吃的东西,冉阿让自己到附近大路边一个水龙头上去取水。木柴跟葡萄酒都放在地下室里,这一个地下室,离巴比伦街那扇门特别近,壁面上铺了一层石块贝壳,是那时候院长先生当做是石窟用的;由于在外室和小房子盛行的那个年代,没有自己的石窟就不能幻想爱情。
在巴比伦街那一个独扇大门上,挂着一个存钱罐式的信报箱。可是,卜吕梅街这栋小楼的三位房客既没有接收过报纸,也没有收到过信件;这个小箱子,过去是传达风情的,听一名风流法官的脂粉贵人倾诉衷肠的,现在唯一的作用,只仅限于收催税单或卫队的通知单了。要知道,割风先生,年金收入者,加进了国民卫队。一八三一年那一次人口调查网眼特别密,一样他也没有逃脱掉。政府调查人员一直追溯到小比克布斯修院,而冉阿让从那一个没法穿透的神圣云雾里出来,在区政府眼里就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自然就够得上派班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