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放心,问道:“那个王钦臣呢?”
溥道:“被我打发了!他说他帮忙传了这个方子,对我有功,我就纳了闷了,他找人开方子救‘二毛子’,跟我这儿表什么功?”
说到这,大阿哥朝我抱怨似的狠狠瞪了一眼,怪我说:“李莲英是你大舅,你干嘛让他派这个姓王的来监视我啊!你这不是坑人吗?!”
我只得说谎,“表叔我没有啊……”
溥淡淡一笑,“好在这个王太监让我打发了。太后派人到宫外去做秘密活计,我正好扔掉了他。老太太原本不太想要,她还说要派个‘脸生’的,我就跟她说……”他一摊手,皱一皱眉,“我跟你说这干嘛!表叔,这个方子你要不要!”
我感觉到溥手上不是什么好药方子,要是留在这个家伙手上很有可能会对载不利,于是当然顺水推舟,“好,表叔找机会送进去!”
溥本来要把方子交给我,一瞬他的手缩了回去,“表叔!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也帮帮阿好不好?”
我有点无奈,看看他,问道:“阿哥,你还有什么事用得着表叔我帮忙?”
“有!有!”阿拼了命点头,“小事,小事!你帮我去买几只上好的蛐蛐,再买一个好罐罐,我好玩儿啊!”
我哭笑不得,问道:“你的手下呢?”
“王钦臣是跑路了,可我手下全是张钦臣、赵钦臣,托他们,我找抽呢?!”
我道:“这荒山野地的,上哪买去?”
“这个我早想好啦,明天咱出发去找镖局,护送我们去西边儿。这一路上还能没有?你随便找个机会,买完就回来不就好了?”
“可是……”我还在为难,阿把那张皱巴巴的方子塞在我手,一边跑,一边低声威胁,“帮我买,不然我告诉老佛爷!我还要呃、一把胡琴、一只唢呐、一只金丝雀、一个……”
大阿哥是跑远了,可我吓得不轻!这么紧的时间,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东西!再说你也不给资金,我手中没有半个大钱,怎么帮你买玩的东西?
我倚着墙,冥思苦想后,我终于想到一个人,当然不是我大舅子,因为他此刻离太后太近,万一惊动“姑母”,万事全休;当然也不是小德张,虽说静芬皇后对他信任有加,但这次却没带他出来;要想办这事儿,还得找崔玉贵。
可是,我现在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崔二总管扛着珍小主赴井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要我去找他,简直太痛苦了!
细思一阵之后,实在想不着什么更合适的人选,我便强忍着内心的抵触情绪,来到了崔二总管的屋门口。
崔玉贵此刻没了总管派头,他和很多宫女、太监们混住在一起,倒是显得很“随和”。
我的来访并没有让二总管感到惊奇,相反的,他对我前所未有的温和,“公爷,我们做奴才的,都是听主子的话,其实我也很佩服珍主儿,小小年纪,这么有胆识!”他看着我,原本犀利的眼神也软了下来,“大阿哥的差事不好办,但是它不伤良心,在这年月,就算是顶容易的事了!”
于是崔玉贵爽快地给了一些钱,低声道:“公爷,您可以趁明日我们到镖行雇车的时候去,但是记住,您得快点!老佛爷那里脱不开身,我的人都去不了,就靠您一人儿了!”
我心里认为崔玉贵虚伪,但是他的话又实在有道理,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计较我和老崔的旧怨,还是按他说的办吧!
一晚上功夫弹指而过,我揣着崔回事儿的给的银票,趁着大队人马前往镖行的当口,在镇子上转悠起来,好在我一早向老崔要到了镖行的地址,以便完事后我可以迅速地赶上。
街镇上比我们住的地方要热闹一点,尽管还是有不少逃难的人,但是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费,我还是不辱使命,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为阿买到了两对蝈蝈和一只较为精致的蛐蛐罐。
至于他要的唢呐和二胡,是我花高价向路边的戏班买来的,这是一个梆子戏班(改革后学名:“秦腔”,但是有的地儿还叫梆子。)
人家把吃饭的家伙卖给我,能不坐地起价吗?于是大爷的其他要求就落了空。
我冒着擅离大队的罪名跑出去给溥买了玩的东西,大爷果然没有追究我办货不全的“失误”,反而对我更加友善了,我赶上大队人马的时候,正好见证了镖行李老板和太后及崔玉贵等人的对话。
李老板身形伟岸,十分高大。穿一身石青色薄长衫,外罩靛蓝马褂,红绒顶子瓜皮帽,他的肤色偏于黝黑,生得浓眉大眼高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副干练生意人的模样。
李老板朝身边的伙计看了一眼,而后他聪颖狡黠的目光扫过一身农妇打扮的太后和刚戴上草帽穿得活像个伙计的载,脸上显出不信任的神色,但一刹那又隐下去。
我看见他转出门去,对崔玉贵说:“老哥,您说这二位是圣驾,我却不敢信。您说光绪皇爷和老太后能穿成这样,到咱这个穷地方?”
崔玉贵显得很是局促,道:“您看看随行的太监宫女,这您总该相信了吧!荣儿!小张!你们上来!”
崔玉贵向身后高声招呼,一个叫荣儿的姑娘和一个姓张的青年内侍跑了过来,“崔回事儿的!”他们唤道。
崔玉贵脸上显出不忿,但是一瞬强自压抑下去。李老板想了一想,看看眼前的阵势,才算相信了崔玉贵的话。
“崔公公,”李老板不是宫中人,不懂太监要称呼为‘爷’,但是他的眼神还算谦和,他接着道:“既然是圣驾来了,我这小局子里本来是要竭力供奉的。可是您看,我这镖行太小,没有几辆车。您说两宫要去太原,可我们还得做别的生意,这……这您看……”
这时候站在老板身边的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接上李老板的话茬,他道:“老板,请您给我几匹骡子,几乘驮轿,我愿做向导,护送两宫直达太原!”
李老板一听,也拍拍自个儿的胸脯,说道:“我李某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既然我的伙计都敢应允这事儿,我还怕个啥?德青,既然这样,你把你弟弟也带上,一路上好有个照应!”
活计杨德青向老板做了个揖,“老板保重,我一定完成使命。”
就这样,我随着太后一行人又上了路。但这回我运气极好,昨天那碗玉米汤让溥伦贝子吃坏了肚子,不得不在西贯住处暂住。太后吩咐溥伦随后赶上,让我顶了溥伦的位子,和载一块儿坐在一乘驮轿里。
驮轿是由骡子在前拖拉的轿子,和“表弟”一起坐进轿子,这算是两天来“姑母”对我最“友好”的表示了。
总之,我不用像来的时候那样跨坐在冷冰冰的车辕上,直到脚发麻、头发懵;或是在伦贝子换班的时候,骑着那匹犟骡子在人群背后吃着车驾扬起的烟尘了。西行路上的另一段旅程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