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是刚刚皇上让杨二郎给我们订的。请翁大人好歹看在圣上的面子上……”
“皇上,皇上也是我的学生,别让洋人带坏了!”他声如洪钟地抱怨了这一句,接着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都是常熟口音,由于方言不同,我也听不太明白。
翁老爷子好不容易坐上了为他预留的官员仓,一路上,他那有些昏蒙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漫漫的大海,忽然打开话匣:“哎,开火轮船和修铁路一样,在我大清怎么行得通啊!”
他深有感触地停了一下,捋了捋一大把花白胡子:“修路、修路,挖坟掘墓。这些洋玩意儿,简直是造孽!郭公公啊,您是不知道啊。想当初皇上还小的时候,就有人提出修铁路、造火轮船。当时老夫就坚决反对啊!你想,洋人的那些个‘奇技**巧’怎么能比得上我大中华……李鸿章那老小子不相信,雇了几个洋人在西苑修了一小段铁路,太后加恩让我们几个老臣都去坐洋车,你猜怎么着?”
“想必很快吧?”
“哼哼哼哼。”翁老夫子一阵冷笑,“太后让人找来八匹老牛拉了一上午,楞没走出半里地去!”
“呵呵呵呵。”我在心里冷笑,牛拉火车,真是天下奇闻啊。
火车很快到达天津卫,我们顺利进了李鸿章的官署。按规矩,翁师傅是钦差大臣,犹如皇帝亲临,我朗声宣读了一份圣旨,翁大人随即从我手中接过卷好的圣旨,趾高气扬地立在微微的秋日阳光中,竟有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气质。
李鸿章身材中等,前额饱满,浓眉深目挺鼻梁,脸型是典型国字脸,稍显丰腴,留着三绺胡。他全套朝服,双眼炯炯有神,透出智者光芒。他极认真地迎接着他的同僚兼宿敌,很诚恳地对着圣旨询问两宫的身体情况,翁同沉声回答:“圣躬安、慈躬安。”然后将我二人迎入。
整个过程中李中堂不停地招呼着我们,而翁师傅始终爱理不理,直到进了门,分宾主坐好,李鸿章急切地问道:“我们订购的四艘快船,日前已经被日本人买走,不知翁师傅对此有何见解?”
翁师傅摆出帝师架子,一摆手道:“太后大寿要紧,户部没有余钱。”
“可是现在日本人的气焰愈发嚣张,不加强战备,如何回复圣旨?!”李鸿章显然很恼怒,但是出于有我在场,官体重要,所以强压怒火。
翁师傅浑然不知,慢条斯理地道:“现在花钱的地方多,太后万寿,各省督抚都忙着筹寿礼银子,朝廷的支出也大,实在没有结余。”
李大人道:“日本人不停购置新舰,我们却十年没有更新任何设备,以翁师傅的意思看,这仗一旦要是打起来……”
翁师傅眼中现出一种复杂神色,好像鄙夷,又好似坚忍,他打断李鸿章的话,说道:“东洋蕞尔小国,竟敢和我泱泱大国叫板,实在狗胆包天,我们就是不用加强什么军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击垮!”
“翁大人!翁叔平!今时不同往日了!”
“老夫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李大人如此杞人忧天,是对我一直没有拨款给北洋心存不满吧?我翁家祖上一门祖孙两帝师,父子两状元,老夫可以用翁家祖先的名誉发誓,要是我翁同和家人贪了一钱银子,可以让皇上下旨杀我的头!”
“……”翁师傅越说越激动,慷慨激昂,显得正直而耿介,李鸿章一时没有说上话。趁这个当口,我急忙道:“皇上也希望二位言归于好,公忠体国,一致抵御外侮。”
翁同马上表态:“圣上多虑了!我是三朝老臣,怎会因私废公?请郭公公一定让圣上安心!”
“既然翁师傅这么说了,我李某也就放心了,倭人的事,交给北洋,朝中的事,就拜托翁师傅了。请郭总管尽管回复圣意,李鸿章和北洋的忠心可昭日月!”
一通长谈下来,我觉得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稍事休息,我便领着同来的两个小兄弟,护着翁大人返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