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堂弟们都是有爵无官,只有侄臣有官有爵。谢姑母重用!”
“你既然知道,”姑母走过去,从小桌上取了水烟,抽了一口,烟雾画了一个烟圈儿,姑母冷语道:“好,姑母今天就要你的心肠硬起来,这样姑母就能把大权交给你了!”
太后朝门外看了一眼,行杖结束,王总管已经被抬走了。大舅子忧心忡忡地进殿复命,见我还在殿中,大舅投来复杂一眼,无可奈何,侍立一边。
太后看了李总管一眼,扬起头,下了决心似的,对外厢喊道:“崔玉贵!进来!”
有着一身好肌肉和锐利眼睛的崔二总管快步进殿。
太后吩咐道:“你去三所,宣珍妃到‘颐和轩’候驾!”
我知道太后要做什么,此刻不管不顾了!我喊道:“姑母!您千万三思啊!您不能这么做!”
太后用阴毒的眼色堵住了我的口,“跟我去后面,到“颐和轩”!”
我心里说过无数遍,“我不去!”可是我发现我还是没勇气喊出来,姑母向大舅示意,“莲英啊!带他去!”
李莲英架着我,来到了咫尺之遥的“颐和轩”。太后对李莲英道:“把你妹婿扶到博古架后头去!”
我站在博古架后,浑身颤抖,心情高度紧张,但是我还是目睹了这千古伤心的一幕!
珍小主很快进来了。她的两把头上不戴穗子,穿着淡青色绸衫子,墨绿缎鞋,脸上水痘的痕迹已经消退,但是形容瘦削,不似从前。
太后看向形容憔悴的珍妃,头高高的扬着,眼神不看珍妃,哑声道:“洋人快打进来了!江山乱成这样,全是你的罪过!你年轻,容易惹事,万一受了洋人的羞辱,会玷污祖宗!你说该怎么办?”
珍妃脸色平静,“我明白,我没给祖宗丢人!”
太后板着脸,“我们要避一避,带上你不方便!”
珍妃的细腰挺直,眼神直视太后,烈烈逼人,她道:“你们爱跑不跑,皇上不会跑的!他一定要留京议和,和洋人谈判,替我大清挣回……”
“你死在临头,还在胡说八道!”太后失去了仪态,破口骂道:“逆子犯下死罪,你不是要代他受过吗?你代他死去吧?”
珍妃一惊,垂下眼眸,一瞬,哭得梨花带雨,“不!皇爸爸,臣妾不能死!您原谅臣妾,把我像小猫小狗一样带上吧!”
“呵呵。”太后低低冷笑一声,“你下去吧,一会儿我也下去的!”
珍妃眼里闪出坚毅的光,清粼粼的,我隔得老远也能感觉得到,她道:“老太婆!是皇上让我求你的!我早该想到,你是个没心的人,什么人可以让你动情!我告诉你,我不死!我没有应死的罪!我有什么罪?!”
太后一挥手,强辩道:“有没有罪,你都得死!来人,把她扔到井里头去!”
“皇上没让我死!皇上……我要见皇上!”珍妃竭力大喊,但是崔玉贵的徒弟王德环已经上来了!
“姑母!你不能这样做!这样有伤天理啊!”我再也站不住了,跑到架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太后完全不看我,扯着嗓子道:“你的皇帝,救不了你!拉下去!”
千钧一发之间,珍妃想起了一直沉默的大舅子李莲英,“李谙达,你也说句话,救救我,我不死,我要活着,陪着皇上!李谙达!李谙达!”
李莲英软软地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珍小主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眼,那样的眼神凄艳决绝,让我永世不忘。
王德环犹豫了!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崔玉贵道:“你们都是没用的小子,这是太后的旨意,小鬼也不找咱们,请主儿遵旨吧!”
珍妃的眼泪如断线之珠,眼神看向颐和轩外绵长的甬道,“皇上!五儿,只能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崔玉贵的同情心已死,他迅速上前,扛起珍妃,朝着残阳似血的甬道而去,仲夏的紫禁城中,良久回**着珍妃凄切的呼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啊!”
我仿佛听见她最后的声音,看见这个鲜活不羁的年轻生命陨落在那一眼阴冷幽暗的古井之中。这一刻,我恨死了眼前这个腐朽至极的老太婆,心底里的怒火像火山喷发一样,随时可能显露在脸上,给自己招来大祸!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滴落,由于仇恨、伤心与怒火,我的眼睛显然已经红了,如果按照我以前的性子,我一定会做出过激行为!可是现在我知道,要活下去,只有顺从,哪怕身心俱疲、心如死灰!
姑母一看我并不哭,可能对我比较“满意”,她回复了一贯慵懒的话音,“泾德,心肠硬了吧!回去想想吧!”
接着姑母一个人冷着脸走出了“颐和轩”。很快,大舅和复命的崔玉贵、王德环也退了出去。
李莲英关照我道:“泾德,回吧,回吧。”
带来的轿子在身后跑着,我一个人走向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巷子,一切感觉似乎离我远去,只觉得乌云压顶,瓢泼的雷雨兜头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