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它知道我们是小孩
时间陪我们嬉闹的,也就只有那阵子。
天是湛蓝的,几近透明的晶莹;天光丝丝穿越,显露出规则不规则的条纹,挂在人的头上,轻得似纱在动,又重得似脂在凝。
芳草彰明,走到越远处,蓝的便不再那么纯粹。既然颜色渐淡,我总想着,是不是我就顺从了另一种颜色。
有时候追求的不是一种颜色,一种存在,而是存在的意义。不是么?
可是,人走,人跑,人追赶,及至天涯海角地隅,甚在蓝绿混合那一条线,也再赶不到另一种纯粹。
风把我的头发往后吹,我回头望,却只有头发入了眼,我不得不眯起眼,再把头发抽出来。发梢疼得流了一滴泪。
现在我在想我还会不会去爬一棵树,爬上去抓我喜欢的毛毛虫?假若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我又能不能够做到——爬上一颗五六米的粗杆的树。用大腿夹着树干,屈膝,小腿蹬着防止滑落。双手交替攀着枝干寸寸往上。心里没有惧怕掉落的想法,而很快就到了。寻得了一条颜色鲜艳的毛毛虫,便不假思索的伸手抓住,放在肩膀上。因为害怕那毛毛虫掉落,右肩微微的耸起,直到安全落地。
左手掌擦破了点皮,用右手拇指摸了点汗,搓了一搓,再把毛毛虫小心翼翼的放上去。
找来三四个女孩,骄傲的让她们看去,听到她们惊声尖叫,从一开始的不可理解到最后的得意忘形。
知道她们害怕毛毛虫,所以我愈加喜欢毛毛虫。喜欢到我忘记了到底为什么而喜欢。真正的原因,也许只有时间知道。
那时候,时间陪我们玩耍。
给我们爬上一棵树的五分钟,寻找毛毛虫的十二分钟,伸手抓毛毛虫的两秒钟,爬下树的三分零三十三秒钟,观察毛毛虫的九分钟。
重复这些动作总共用去五分之一的童年。
时间它也乐在其中,那时候我们在时间的国度里,极度富裕;我们挥霍。
末了结束那时候,才发现记忆模糊。
到了二十岁的一棵树面前,发现自己的确如传言所说的长高了,但是胆子小了。
十五六岁的年华,每个细胞都不安的跳动。听到歌就想舞蹈。
校庆排舞我扭伤了脚,因为之前在越野跑里扭伤了并未痊愈,所以一发不可收拾的肿起来。肿得发紫。如果白一些就像极了鸵鸟蛋。
我下了台,为白费了一个星期的汗水加上眼泪去稀释。一位朋友给我吃了三楚轮。
十五岁的女孩容易迷上任何东西。包括这样的药。
时间开始混沌,知觉开始腐烂。
最后迫于无奈,父亲拽着我陷入昏迷的灵魂,丢我去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
我来到深圳。因为过去成了空白,我有了新的开始。
那是父亲对我的仁慈,时间对我的仁慈。
因为如此,我降了一年级。因为降了一年级,我的时间再一度充裕,可是我没有资格挥霍。我挥霍的只有汗水。
一年后汗水晒成了盐,不是那么剔透,可是我又活了下来。
老师家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我习惯性的神游。
昨天下了雨,茶坊没开铺。父亲在家休息,抓了我说,你啊,考上个好大学,爸爸再辛苦都值得了。不然,我早就撒手不管了。
奶奶给我递来一碗药,说是增强记忆力的。黏乎乎的让我感觉自己像就要被铺沥青的马路。
我喝光了,放下了碗。到浴室去漱口,洗澡。湿透的头发在湿透的天气里,一时难擦干。
我明白追求的意义,明白追求要殷殷勤勤。
我只是偶尔因为不再受宠而伤心;时间,陪我们嬉闹的只有那阵子。
而如今,我们不再是孩儿,没了那特权。我们得赶着向前。不得回头。流不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