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朝臣在这个时候,都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嘉靖皇帝长大了,快二十岁了,已经会有自己的手段了。于是,杨廷和几个反对力量骨干被罢免,张骢进入内阁,嘉靖帝正式下诏,宣布采用张骢的建议。
这一下,大明朝头上的那片天,可真的塌下来了。
虽然皇上的爹不是大家的爹,可皇上要认自己亲生父亲为父亲这一行为,却让明廷的士大夫和朝臣们个个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一日早朝罢,吏部侍郎何孟春对大家道:“宪宗朝,百官哭文华门,争慈懿皇太后葬礼,宪宗从之,此国朝故事也。”他刚说完,被罢免的内阁大学士杨廷和之子翰林修撰杨慎,又对百官振臂呼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而另有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几个人,却把群臣拦在金水桥南道:“今日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这话听起来可是很有些威胁的意味,似乎有点像在耍黑社会。不过,这也是有“传统”可循的。
要知道这几位大臣把闹事的地点选在左顺门,可不是随便选的。
正统末年,朝中的大臣们正是在这里,将奸宦王振的党羽马顺等人堵住群殴,将那几人生生打死当场,连当时的代理皇帝都弹压不住。而支持嘉靖皇帝主张的张璁和桂萼两人,在奉诏进京的时候,也曾差点被以杨慎为首的一群人设计,在左顺门前打死。幸亏这二人一个谨慎,躲了几日悄悄地进宫去了,另一人则得人指点躲进了武定候郭勋府中,这才幸免于难。杨慎等人敢于如此设计,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于皇宫内群殴杀人,正是因为此地有此先例可循,所以才会放胆而为。到时候即使他们打死了这二人,有司也未必能定他们的罪。现在可以想象一下,王元正、张翀两人说“今日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了,这也一样是有光辉传统的。
明代的士人们,真是聪明。事事都可以找到传统和先例,只要有传统,什么事都可以那么地理直气壮,包括在紫禁城内群殴杀人,乃至强迫当今皇上不许认自己亲爹而去改认伯父为父亲之类,都是那么地符合祖制礼仪和大义凛然。
不知道是因为被“仗节死义”的理想所驱使,还是为王元正、张翀他们“不力争者必共击之”的话语所威胁,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当时共有二百三十二名大臣们一起跪在左顺门外,齐齐放声号啕大哭。
一时间皇极殿上只听得外边传来震天哭声,把个紫禁城内搞得有如正在办丧事一般。
嘉靖皇帝听见哭声,自然龙颜震怒,当即下旨令众大臣退去,那知道这些大臣们抱定了今天要“仗节死义”的念头,就是不退,嘉靖又下令要他们退,他们还是不退。于是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回拉锯,双方就对峙到了中午。
嘉靖皇帝终于真的火大了。
已经十九岁的嘉靖帝,下令将这些大臣们就地执行廷杖,以示惩戒。
关于廷杖这一处罚手段,《明史》《刑法志》说:“……上书者以大臣当诛不宜加辱为言。廷杖之刑,亦自太祖始矣。”可见这廷杖,正是大明太祖武皇帝重八和尚引入朝堂的,也是大明朝的传统之一,而且这还不是纯粹的惩戒手段,还是一种含有羞辱意味、专门用来对付朝廷大臣的传统刑罚。
嘉靖皇帝的此令一下,但见左顺门外,大批精壮锦衣卫蜂拥而出,如狼似虎般地扑将上去,摁住一个大臣就开始扒裤子,刹那间,百数十名大臣的下身被扒了个精光。
在明晃晃的正午太阳照耀下,广场上那几百瓣白花花的屁股分外地耀眼夺目。
锦衣卫们抡起棍杖,呼啸而下,一时间血肉和板子共舞,惨叫与报数声齐飞。
就在这劈啪声中,大明朝读书人的斯文和尊严,再次被抽打在他们屁股上的板子彻底剥了个干净。
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打大臣的屁股事件,这通板子一共打死了十八位大臣,八位大臣当场下狱。
此后,嘉靖皇帝对打板子这办法上了瘾。因为他发现,对那些读书人,砍他们脑袋反而成全了他们忠臣和诤臣的名节,还杀他们不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讲什么道理,先拉下去扒了裤子打一通屁股再说,舍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既可以泄愤又不让他们得名声的法子,因此嘉靖一朝廷杖大臣数量之多,是中国历史上排名第一的。
等到了万历朝,由于神宗皇帝的罢工罢得比较彻底,压根就不搭理大臣,所以竟然是大明朝打大臣屁股最少的一朝,几乎没什么人挨过他的板子。
而最让人哭笑不得且很有讽刺意味的是,最后终结廷杖这个极具羞辱性质的刑罚,从此保全了大明朝朝臣和士大夫们体面的,却是这些士大夫恨之入骨的魏忠贤(3)。不过魏忠贤虽然替他们保全了尊严,但却会剥夺他们的性命,不知此为幸耶亦或为祸耶?
且先按下打屁股这节不表,再来说皇上罢工的事。
皇上罢工这等做法,对庙堂社稷危害之严重已无需多说,单说因此出现的其他各种情形,就足够令人匪夷所思,其荒唐程度堪称中国历史之最。
万历十八年(公元1590年),礼部尚书王家屏因大旱上疏曰:“陛下又深居静摄,朝讲希临。统计臣一岁间,仅两觐天颜而已。间尝一进瞽言,竟与诸司章奏并寝不行”(4),因此愤而辞职。不过这位尚书大人其实脑筋是不大灵光的,因为他自己都说了:“诸司章奏并寝不行”,那么他就应该想到,这封辞职信肯定也会遭遇同样命运,呈上去之后必然是有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影。
神宗的罢工,固然让臣子们连辞职都辞不成,但更严重的是那些大小衙门里因病因事造成的职位空缺,也因此无法及时补缺,这导致了当时国家机器的零部件乃至大部件都严重缺损。到了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十月,首辅叶向高上任时,由于神宗长期不理朝政,此时朝中“大僚或空署,士大夫推择迁转之命往往不下,上下乖隔甚。”叶向高在几道疏章中这样说道:“自阁臣至九卿台省,曹署皆空,南都九卿亦止存其二。天下方面大吏,去秋至今,未尝用一人。陛下万事不理,以为天下长如此,臣恐祸端一发,不可收也。”“今六卿止赵焕一人,而都御史十年不补,弹压无人。”
看看,内阁和各部委的秘书及科员都没了,“曹署皆空”,全都是光杆司令。不过,即便是光杆司令,也没几个了,南直隶的九卿只剩下了两个,六部尚书也只剩下了一位,这国家机器还怎么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