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北派小说网>甲午战争! > 第九章 甲午战争的王者(第2页)

第九章 甲午战争的王者(第2页)

著名诗人哥德在德国统一前,曾说:“我们全都支持腓特烈大帝,但普鲁士与我们何干。”(汉斯·摩根索:《国家间政治》)欧洲的民族主义,是在推翻了神权和王权,民族利益取代了王朝利益,民族国家取代了王朝国家后才出现的。国家的统治者不再被等同于国家,而不过是国家的临时首脑,民族国家成为公民的最高效忠目标。美国著名学者汉斯·库恩(HansKohn)指出:“没有人民主权观念作为先导,民族主义是不可想象的”。(《美国的民族主义》)

日本比中国更早形成民族主义,也正在于其早在明治维新时期,就基本解决了国家是全民的这一基本政治命题,和最根本的政治改革。

尽管明治维新本身具有广泛的社会基础,但天皇的权力根基却是不稳固的,难以形成如中国皇帝那般的“朕即天下”。为了巩固政权,天皇也需要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而民族主义便成为外可对抗西方强权、内可树立天皇“新权威”的重要途径。为此,天皇必须向诸侯乃至社会公众让渡部分权利,而这种让渡本身恰恰与近代的君主立宪制相吻合。

在作为明治维新发端的《五条誓文》(1868年)中,几乎都是关于权利的共享:

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

上下一心,盛行经纶;

官武一途以致庶民,各遂其志,人心不倦;

破旧有之陋习,基于天地之公道;

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基。

这五条誓言,不仅大大地解放了思想,为维新改革奠定了法理基础,实质上也是一场相当彻底的自我政治体制改革。我们看到,此时远比日本强大的大清,一直到了王朝末日都难以痛快地向民众进行类似的政治宣示,惶论真正让权。

天皇的“买卖”十分合算,他向公众让渡了本被幕府攫取的权力,换取了全民的效忠,以及“万世一系”的皇室在国家政治生活的牢固地位,并推动了和国家在体制和精神层面上的双重解放。与此类似,明治天皇也开放了舆论,报刊迅速成为对政府的强大监督力量甚至是反对力量,被称为“第四种力量”(参考拙作《日本满清谁是“中华”——甲午中日国家形象战》,本刊6月上),天皇同样用新闻自由换取民心和民智,并在国际上树立了开明的新形象。

而在中国,甲午战争后民族主义开始发轫,戊戌变法的本意是想推行一场中国式的明治维新,但势禁形格,却酿成一场流血政变,并最后导致中国新生的民族主义走向以义和团为代表的另一保守、顽固的极端。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很根本的一条,就是既得利益者没有开放权力的诚意,按照钱穆先生的说法,满清这一极端落后的“部族政治”,为了维持其小团体的利益,而死死抱住旧制,直到被强力推翻。

陈独秀曾在《爱国心与自觉心》(1914年)一文中,深刻地阐述了爱国的前提是“国家要先可爱”,只有以民权为归依的国家,才能够真正赢得国民的认同感,国家先须求“好”,方能图“强”。他说,“近世欧美人之视国家也,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之团体,人民权利,载之宪章。犬马民众以奉一人,虽有健者莫敢出此。……土地、人民、主权者,成立国家之形式耳。人民何故必建设国家?其目的在保障权利,共谋幸福,斯为成立国家之精神。”所以,要树立“爱国精神”,首先要有“立国精神”。陈独秀说:“爱国者何?爱其惟保障吾人权利、谋益吾人幸福之团体也。自觉者何?觉其国家之目的与情势也。是故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则罔,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则殆。”国家如不能保障人民之权利、谋益人民之幸福,“其国也存之无所荣,亡之无所惜”,他尖锐地认为当时的中国“外无以御侮,内无以保民,不独无以保民,且适以残民,朝野同科,人民绝望”,不爱也罢。

这些振聋发聩的论点,虽然未必能被很多人(包括今人)认同,却在其后的近百年来,如同魔咒一般笼罩着历来的当政者,令他们在利用“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动员民众时,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驱除鞑虏与五族共和

相比日本作为单一民族国家,中国的民族主义在呱呱落地的时候,就面临一个先天的难题:满汉之分。对待满汉关系问题上的不同见解,成为革命派与维新派激烈论争的主题,也成为大清精英社会进一步“撕裂”乃至“内讧”的原因。

满清入关,定鼎中原,尽管经过历代帝皇的精心调理,满汉深层矛盾还是难以解决,这其实牵涉到最关键的政权基础问题。满清既决心将政权牢牢抓在部族手中,则汉民族的沦陷感便难免被一次次地激发出来,作为反抗暴政、乃至只是作为野心家的旗号而已。清史上的历次动乱,几乎无一不是打着“反满”的旗号,无疑,当时的“反满”与日后的“抗日”,在“政治正确”方面不相上下。受甲午战争战败刺激,中国的民族主义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性情各异的“双胞胎”。一是以康有为为代表的君宪民族主义,“尊王不攘夷”(不排满不排外),以君主立宪为基本诉求;二是以孙中山和同盟会激进派为代表的共和民族主义,尊洋攘“夷”(崇美排满),以民主共和为目标。有学者另将以章太炎、黄节、邓实、刘师培等国粹派为代表的文化民族主义分列出来,认为他们尊夏攘“夷”(排满崇汉)、以汇通中西文化、保存国粹、建构国魂为追求(单正平:《晚清民族主义与文学转型》)。

无论如何划分流派,中国民族主义的根本分歧,就在于对满清如何定位。

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党,是坚定地“排满”者,不仅将“驱除靼虏、恢复中华”写进了党纲,更是进行了多次对满清权贵的刺杀。革命派将排满作为号召,不仅是其理念使然,也是现实政治的技巧考量。当时的中国百弊丛生,要一一清理,相当费事,而将所有问题都一骨脑儿归结到作为“靼虏”的满清的统治合法性上,无疑在政治动员上既简捷又有效。当然,后来也证明,驱除靼虏后,中国的问题似乎一样也没少。除了诉诸民族主义的政治动员效力外,“排满”也有效地遮蔽了对中央政权进行反叛和抗争这一更为本质的诉求;对支持“中国革命”的国际势力来说,支持“排满”也有效地遮蔽了他们对中国利权的实质侵夺,这从近年被学界披露并逐渐被接受的孙中山对日秘密协定等事件,均能窥见其斑。

国际关系的本质就是利益,国际社会的本质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丛林原则,国与国之间就是不择手段。当这样的国际关系遭遇到同样不择手段的革命时,中国的民族主义表现便给后世的官方史家增加了许多解说的难度,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沉默是金,不提那些复杂的细节。

革命党的民族主义,诉诸历史上惯用的大汉族情结,以简捷、直接、激烈、着重于破坏的“愤青”形象出现。而梁启超和杨度等所谓立宪人士,就没有这么洒脱,毕竟他们着重于“立”而非“破”,因此,不得不在复杂的现实政治纠葛中,殚精竭虑地思考同样复杂的民族关系。正是在这个时候,欧洲的现代民族主义理论在中国得到了广泛地传播,并最终推动了革命派将狭隘的、在革命过程中十分有效的“驱除靼虏”口号,转变为更宽容的、在革命胜利后的建设过程中更为现实的“五族共和”。

梁启超将瑞士著名法学家布伦奇利(JohannKasparBluntschli,梁译为伯伦知理)的民族概念介绍到中国来时,创新地提出了“大民族主义”概念。他说:“吾中国言民族者,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于国内他族是也。大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合汉合满合蒙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随后,由此他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认为“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民族混合而成”,而“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非合种不能与他种敌”。(《论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梁启超的理论,成为民国肇始后最终实现民族和解的基础。

但在“驱除靼虏”与“五族共和”的两种民族主义争论中,日本的民族主义却变得更为激进,最后与中国的民族主义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猪尾的尊严

中日两国民族主义的互动,是一个充满了吊诡的过程。

先是西方的入侵刺激了日本民族主义,而中国依然蒙头酣睡;随后,是日本在民族主义激励下,发动了甲午战争,一下子惊醒了中国。

在甲午战争刚起的时候,西方媒体都轻蔑地将这场黄种人的内战称为“猪尾之战”,大清臣民脑后的那条“猪尾巴”成为整个黄种人的象征。而有意思的是,“猪尾之战”却最终激发起了“猪尾”的尊严,甲午战争失败后,惊醒的中国民族主义并没有把矛头指向日本,相反,倒和日本的民族主义合流,中日联盟、黄种人联合对抗西方的“大亚洲主义”为两国官方和民间都营造了前所未有的亲密气氛。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少数敏锐地洞察到东方民族主义力量的西方政治家之一,他认为日本战胜中国,对西方来说或许是梦魇的开始:在一个西化的日本的领导下,中国巨大的潜力将被激发出来,中日合流的“黄祸”将在成吉思汗之后再度横扫世界。

日本成为中国民族主义亲善的对象,这在国际关系史、在曾经敌对的两国的民族主义运动中,都是罕见的现象。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中国虽然宣称中立,但从官方到民间都充满了“联日拒俄”的呼声,旅日学生甚至组织抗俄义勇队,回国配合日军作战。日军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以“长白侠士”、“辽海义民”之类名义撰写檄文,在东北秘密张贴散发,号召民众助日抗俄。日军参谋本部更是派遣曾做过北洋军教官的大佐青木宣纯,以使馆副武官的身份紧急来华,与袁世凯面商日中联合组织情报机构和招募东北“马贼”等事宜。袁当时从北洋军中挑选数十名毕业于测绘学堂等军事学校的精干士官,与日军组成了联合侦探队。这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秀才丘八”吴佩孚。镇守“中立区”的直隶提督马玉崑是甲午战争中的抗日英雄,此时也全面配合日军,为日军的敌后游击队“特别任务班”提供了大量军火和经费,特别任务班成员甚至能在危急时遁入清军兵营获得庇护。马还曾经秘密协助日军招募马贼,组建所谓的“正义军”,直到后来关东军和伪满洲国政府对此进行公开表彰和纪念才揭密。孙中山和秋瑾等,听到日军的捷报都欢呼雀跃,鉴湖女侠还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讴歌日军。

在抚平甲午之战创痛的过程中,中国民族主义向两个方向彰显了力量:一是学习日本开展更为彻底的变法,另一个则是对所有的“洋务”进行极端的抵制。当戊戌变法终于失败后,后一种民族主义便开始主宰中国,并最终发展为逢洋必反的义和团运动,在给予国内改革力量以沉重打击的同时,也招来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八国联合军事干涉。在满清贵族幕后主导的义和团式的“大民族主义”失利后,满清便再也无力控制以排满为号召的“小民族主义”。而满清部族内的“微民族主义”却在不择时机地蠢蠢欲动,随着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离奇的同时死亡后,以改革标榜的新政府,前所未有地由纯满人组成了内阁,颟顸的贵族们愚蠢地将自己的民族特性,放到了光天化日下成为众矢之的,加速了汉人的离心倾向和王朝的崩溃。

在满清逐渐死去的呻吟声中,日本在越来越自大的民族主义激励下,看到了自己取代满清入主中原的机会,中日冲突成为两国民族主义最主要的战场。受到日本启发而形成的“中华民族”一词,最后成了召唤抗日的旗帜;被日军的铁蹄激发出来的中国民族主义,最终选择了将日本作为最主要的抗争对象,至今依然。这或许也正是中日两国之间的历史宿命所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