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北派小说网>历史名人中与钦州有关的有 > 方子奋我在狱中是怎样知道林彪事件的(第2页)

方子奋我在狱中是怎样知道林彪事件的(第2页)

就这样,在八亿革命群众还蒙在鼓里、继续还在敬祝林副统帅“身体永运健康”的1971年11月初,我们三个关在高墙里的“反革命”,居然抢在全国绝大多数革命群众(当然也包括我们劳改队的管教干部们)前头,率先知道了林副统帅的不幸结局。

又过了一个多月,随着“九?一三”事件在社会上越传越广,劳改当局也向我们劳改犯宣布了林彪事件。具体内容什么也没提,只是宣布林彪是坏人,是叛徒,是反革命,是反毛主席的,今后不准再称他为“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或“林副统帅”,再不准祝他“身体健康,永运健康。”

林彪倒台消息一公开,不少由于攻击林彪而被判刑的“现行反革命”开始不安分起来,一些仅仅骂了几句林彪而进来的更是愤愤不平叫屈,纷纷上书申诉要求平反:“我们过去是反林彪的,事实证明我们没有反错”、“我们早就看出林彪是奸臣,因此才坚决反对他,现在该是替我们伸冤的时候了”……

我的大脑可没发热。当然,也没这种胆量。

首先,虽然我以前也攻击过“林副统帅”,但是除此之外,以伟大领袖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成员,几乎全被我“疯狂攻击”遍了,如今去掉一个林彪,根本减轻不了我半点“罪恶”。再者,被我“疯狂攻击”过的还有“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和“社会主义制度”,攻击其中任何一项,都属于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怎能因为“林副统帅”的倒台而一笔勾销?即便“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伙计们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我鸣冤叫屈!

更关键的是,林彪的倒台只不过是他和毛之间狗咬狗权力斗争的结果,这同我们这些“现行反革命”丝毫沾不上边,伟大领袖费了一番心血好不容易将我们关进笼子,难不成为了一个林彪就大发慈悲将我们放出去?稍微想想就该知道没门!

果然,没隔几天全厂开了个“认清大好形势,加深认罪服法”大会,政委在会上严厉地批判了少数犯人“利用林彪事件翻案”的“罪恶企图”。他那番狗屁不通、自相矛盾的“高论”足足讲了三个小时,有些话时隔四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依稀记得:“……近来,有些人利用林彪事件刮起了一股翻案妖风,这些人自称早就看出林彪不是好人了,我就不信你比我们还英明?你比我们政治觉悟还高?”,“我在此警告这少数人,认清形势,加深认罪服法,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任何翻案企图都不可能得逞!否则必将受到无产阶级专政的沉重打击!”

这盆冷水兜头一浇,从此无人再敢“翻案”。

“林副统帅”之死,我们这些反过他的“现行反革命”不仅没沾到半点光,到1974年初“批林批孔”运动时,反倒和其他刑事犯们一样,统统成了林彪“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

那次“批林批孔”运动把我们折腾的够呛。原先规定我们每晚学习2小时,为了配合“批林批孔”的深入开展,特地又加了1个小时,当时正是冷天,晚上3个小时坐下来,个个冻得通体冰凉,恨得牙痒痒的,但谁也不敢有丝毫不满,嘴上还得按照上面要求,把自己的犯罪和“林贼”的反党罪行挂钩,狠挖自己和林彪的思想联系,挖空心思将自己“打扮”成林彪“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少数不识时务拒绝自我“打扮”的,轻者小组批判,重则大会批斗,戴镣上铐。有个因开挖土机翻车压死人被判了两年的肇事犯,就因为死活不承认自己是林彪的“社会基础”,整整被斗了一个月。

中国的革命辩证法历来就是如此诡异,某位政治明星在台上耀武扬威时,谁若“攻击”他几句,马上就成为“现行反革命”;一旦这位明星倒台了,“攻击”过他的人则立刻又被摇身一变,转而成了他“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我在十年劳改期间,曾先后有幸地成为过刘少奇、林彪、邓小平“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到了1978年,正当劳改当局准备将我们纳为“四人帮”的“社会基础”时,幸好天变了,以至这辈子由于缺了最后这顶“桂冠”而未获“社会基础”四项全能资格认证。这是后话了。

“批林批孔”结束后,在我剩下的刑期中,林彪虽然没再“直接”打扰过我们,不过在长年累月的认罪服法教育中,每当我们深挖狠批自己犯罪根源时,总忘不了捎带上林彪。我们“现反”自不必提了,犯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盗窃、诈骗、甚至交通肇事罪的,无一不把自己说成是因为中了林彪的思想流毒才走上犯罪道路的,总之,林彪成了天下所有形形色色罪犯的“精神领袖”。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76年的“反击右倾翻案风”,到那时,“林副统帅”的位置才被“邓副总理”暂时取代。

“林副统帅”的阴魂正式从我头顶上消逝是1979年9月。那时我刚十年刑满出狱不久,一个阳光炽烈的下午,我有幸接到了南京中级法院的平反判决书,那上面提到了林彪。法院对我的复查结论是“……所谓反革命活动,并无事实,应予否定;所谓攻击言论,主要是针对林彪、‘四人帮’倒行逆施不满。因此,原以反革命罪论处,显属错判。”至此,林彪终于和我此生的缘分划上了句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令人眼花瞭乱的八十年代一晃过去了,随着经济大潮的席卷,时间很快又推近到了二十世纪尾声。林彪,这个昔日曾经不可一世的储君,也早已随着历史的变迁,褪变成了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政治符号,而新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已根本不知道这个符号在他们父辈的往日中曾经意味过什么。就在这二十世纪末的1999年,大约是命运的一个小小安排,我竟然和这位28年前即已消逝的副统帅后人有幸得以结识。

准确地说,这位后人只能算是“林副统帅”的准后人———当年名噪一时的林彪准儿媳张宁女士。

当时她从美国回到故乡南京探亲,通过一个偶然机会认识她后,我和她见过几次面,并就某些同有感悟的话题闲聊过。

一位当年副统帅府上名贵的娇客,一个昔日身陷牢房的囚徒,在共同经历了命运的诡云谲波之后,悬殊的身份差距终于消失殆尽,使我们得有可能平等地面对而坐;而那年她差点随“三叉?”上天的命悬一线的险遇,和我当年就差半步即将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危境,又何其相似乃尔,这则为我们的交谈提供了语言契机。

在同她的几次闲聊中,我从未向她打听过半点当年林府的秘闻,她也只字没提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的话题几乎一直围绕一些只有劫后余生者才感兴趣的内容———对命运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包括对宗教的认识。有时我们也会谈到吃,她同我一样,很喜欢南京的一些地方菜。

有天在宴请她的席间,我同几位在场作陪朋友闲谈时提到了本文前面的那些陈年轶事,她在听我叙述的过程中,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一直非常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我讲完后,她优雅地伸出手来指了我一下,反过来又点了点自己,接着又指向上空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平静地说道:“您,我,他们,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幸存下来的您和我是这样,”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抬起那双美目向空中瞥了一眼,“他们,也是这样。”

不愧是当年优秀的歌舞演员,虽然年过半百,语音仍然那样悦耳又富磁性。不过在她那宗教虔诚的后面,我总感到似乎在隐藏着什么。是多年坎坷积淀形成的睿智?是韶华渐逝后升华出的参悟?还是一种在命运面前难以掩饰的无奈?我说不清,但又不能排除它们。

又是十来年过去了,每当和朋友们闲聊中谈到林彪时(这是谈及中国近代史时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耳畔不由会出现张宁女士那段悦耳的语音:“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是啊,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否则,怎么说呢?

“林副统帅”,“亲密战友”,“‘九?一三’事件”,“‘571’工程纪要”,这些当年国人再也熟悉不过的名词,随着四十年光阴的流驶,终于渐渐蒙上了一层历史尘埃,但于我而言,它们却象昨天才发生过似的,依然那样清晰,那样新鲜,那样令人瞠目结舌……

历史作为一门学科,我从来对它不感兴趣。我之所以对某些历史事件迴念不忘,是因为它们正好发生在我的青年时代,林彪事件发生的那年,我刚刚三十岁,对一个行将就木的古稀老者,还有什么比三十岁的青春岁月更弥足珍贵的呢?与此相应的是,在我三十岁时身边发生的一切,它们当然将被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常爱回忆自已年轻时发生的故事,几乎是所有老人的通“病”,正因如此,当启之先生在林彪事件四十周年之际特邀我写一篇回忆文字时,我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啊,历史,四十年前中国的那段历史!

啊,青春,我那三十岁的青春岁月!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