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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乐器(第1页)

树上的乐器

每一棵树都是一件独特的乐器,它用灵魂为你演奏生命的乐章。

所有的树都是乐器。每一片树叶都能发出乐音,只要有些微风,它们总是沙沙作响。无风的时候,也有细微乐音在空中慢慢堆积,又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缓缓推倒。这样的声音,要用心才能听到。而当风大起来,数不清的树叶就闪着数不清的嘴唇,吹送着林间气流,一波一波远行……

我曾希望那优美的乐声能够留存得久些,但它转眼就消失了,好像空气里有无数双手,能把那声音飞快地解开、拆散。在这世界上,声音总在追赶着声音,歌声、问候声、梆子声、喇叭声,后一声紧追着前一声,它们是声音,又像是时间紧迫的脚步,追着追着就没有了。琴声的呜咽,树枝的震颤,它们都去了哪里?最后又是谁来把它们保存?

我是偶尔发现父亲的桌子上有一块醒木的。醒木要算简单的乐器,即便是在使用的过程中,它也只是偶尔发声,大部分时间,它蹲伏在桌上的黑暗中,藏在说书人的声音深处,只有书说到紧要关头,它才被说书人枯瘦的手提起、拍下,啪的一声,震撼人心,像故事中某种神秘力量的遽然闪现。

一块被使用过的醒木,一块不再被拍响的醒木,从制作好的那一刻起就已有了生命,也就是说,它在这世上已活了几十年了。现在,它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投影,我猜想,它内心也一定晃**着光与影。

醒木是简单的乐器,比醒木更简单的是柳笛。

柳笛,其实就是一小截圆圆的柳皮桶儿,制作很简单,折一根柳树的新枝,小心地拧动,然后抽掉木芯儿,再把皮桶儿的一端用指甲掐去绿色的浮皮,不要多,只掐去一点点,露出黄白的内皮,凑在嘴上一吹,乐音就出来了。

这样的柳笛只适合小孩子,因为它太细,小孩子气息弱,吹上去刚合适,大人就会有憋闷感。

柳笛虽然简单,但它的乐趣,不但在吹,还在做的过程。还因其简单,吹完之后就随手丢掉了,不觉可惜,下次玩时再做。

复杂一点的乐器不舍得随手丢掉,比如桃核哨——一种用桃核做成的哨子。在我小的时候,我们那里善做这种乐器的是一个老哑巴,他把桃核的一端钻出一个孔,再在桃核鼓凸的地方钻一个孔,然后用一根细铁丝挖里面的桃仁,挖到最后,恰好剩下一个小球,就用嘴试着吹,再调整球的大小,直到乐音令人满意为止。

用来做桃核哨的桃核需经过挑选,要个儿特别大且坚硬的才行。哑巴做的桃核哨,吹起来比商店里买的铁哨子声音要小一些,别有一种韵味。哑巴不会说话,但吹完哨子,脸上会有舒坦的笑容,我想,一定是小小的哨子代他说出了他想说的东西。

把一段桃木或梨木掏空,就成了梆子。做梆子,必须用这样的硬木,才经得起敲,而且声音清脆。梆子在地方小戏中总是必不可少,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梆子响,总有关键的人物出场或有重要的念白道出。我喜欢梆子声,尤其是繁密急促的连响,暴乱奔涌的连串音符里,仿佛有风、火、电、呐喊……能唤起人心底难以遏制的亢奋和对激烈宏阔争斗场面的向往。是的,只有那些被掏空的木头,才能真正解开人们木讷的心。

把一块木头掏空了,还可以做成琵琶、二胡。做这些乐器要用老木头,那是从前的树,在几十年前的天空中伸展过枝叶,然后被伐倒,被收藏,像是安静地睡着了,终于有一天被凿子唤醒,被刷上油漆,它亮起来,但亮得也像沉静的水。在缓慢的时光中,这些木头不但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也调整了表达自己的方式。

一棵树能比一个人活得更长久,一件乐器,也可以在好几代人手里流传。那是些幸运的乐器,它们不断遇见新的曲子,就像一只船,不断在新鲜的河流中旅行。但有些乐器没有这么幸运,由于种种原因,它们渐渐消失了。让人同样痛惜的还有许多乐曲的消失,随着一些人的离世,那些曲子也永远地弥散在空气中,再也无法摄取。

但不管怎样,有一种乐器永远不会消失,就是树叶。这是人世间最简单的乐器,有人摘一片含在舌尖上,就能吹奏出许多美妙的声音。吹树叶需要很强的技巧,要舌头、嘴唇和气流的巧妙配合,此中奥妙,可意会而无法言传。

已有很久没见过吹树叶的人了。在乡下,在闷热的中午或夕阳西下的收工时分,时常会有人吹起树叶来,清亮的乐音在空中飘**。吹着吹着,人的心中就欢快起来;吹着吹着,四野安静,所有的东西都在侧耳倾听;吹着吹着就起风了,远处近处的树都哗哗作响,仿佛所有的叶子都鼓起掌来。

吹树叶的人也是幸福的,薄薄的叶子在口中颤动,乐音一串串飞起,此时他会感到,自己的心也正像树叶一样,在快乐地颤动。

(胡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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