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沃兰德说。
接着,披着黑色斗篷的玛格丽特和穿着医院病服的大师就这样走出了珠宝商遗孀公寓的走廊,沃兰德的随从正手举蜡烛在那里等待,当他们离开走廊的时候,赫拉正用力提着装有小说和玛格丽特一些物品的手提箱,公猫此时也在帮助赫拉一起提。
在公寓的门口,科洛维耶夫行了个礼之后就消失了,其他的人则陪同他们到楼下。楼梯上空****的不见人影。当他们走过三楼平台的时候,什么东西轻轻地掉了下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走到离出口还剩六级台阶的时候,阿扎泽勒朝空中吹了口气,当他们走到院子中,那里没有月光照耀到,一个头戴帽子脚穿靴子的人在院中熟睡着,并且睡得很死,一辆黑色的巨大的车停在院子边上,车灯没有亮,透过挡风玻璃能够依稀看见白嘴鸦的侧影。
当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玛格丽特绝望地喊叫了一声:“喔,上帝,我竟然将马蹄铁弄丢了!”
“上车,”阿扎泽勒说,“在这里等我。很快我就会回来,我得去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完他就往经过的路上走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就在玛格丽特和大师在他们的护送下离开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女人拎着一个罐子从珠宝商遗孀房子楼下的48号公寓走了出来。这个人就是星期三在旋转门洒掉葵花子油,并且造成柏辽兹惨遭不幸的安妮旭卡。
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在莫斯科做什么,以何为生。大家对她的唯一了解就是能够看见她每天都拎着罐子,或者是皮包和罐子一起,奔走于煤油店、超市、门檐下以及楼梯上,但是最常出没的还是48号公寓的厨房,她是48号公寓的一个租户。除此之外,大家所知的就是无论她去过哪里或是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立刻传出丑闻,所以,她获得一个绰号——“瘟疫”。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做“瘟疫”的安妮旭卡总是起得特别早,今天又在子夜刚过,凌晨时,就有什么动静吵醒了她。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先慢慢地探出一个鼻子,然后是整个身子,紧接着她关上了身后的门。就在她正想出发时,突然听见楼上平台上的门砰的一声响,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了,猛地撞在安妮旭卡身上,安妮旭卡被撞到一边,后脑勺一下子就撞到了墙上。
那个就只是穿着内衣的人,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只见他闭着眼睛,疯狂地、呓语般地回答安妮旭卡:“炉子……硫酸盐……就只剩下石灰水……”忽然他哭出了声,高声喊了一句:“滚出去!”
说完他就冲了起来,不是朝下面,而是冲着身后那扇被经济学家一脚踢飞的窗户飞了出去,只见他双腿一跃,就飞进了院里面。安妮旭卡忘记了脑袋的痛,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己也跑到窗户边上。她趴在平台上,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去,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她想看一下是否能够看到那个提着手提箱的人摔死在沥青路上的惨状,但是在沥青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现象只能如此解释,一个睡着了的怪人仿佛小鸟一样飞出了屋子,最终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安妮旭卡在胸前画着十字架,心里想:“是的,这是真的,这个小公寓太绝了,50号!难怪有人说……哦,这个小公寓太绝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楼上的门又砰地响了一声,又有一个人跑了下来,安妮旭卡紧紧贴在墙上,看到一个打扮尊贵的留有小胡子的人,在安妮旭卡看来,他看起来还长着一张有点像猪一样的脸。他从她身边冲过的时候,就像第一个人一样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也同样没有顾忌可能会在沥青路上会摔得粉身碎骨。安妮旭卡差点就忘记了自己是要出门的,她待在楼梯上,不停地祷告,大口地喘气,自己宽慰自己。
第三个人,圆圆的脸刮得非常干净,没有蓄胡子,他身穿托尔斯泰式衬衫,过了很长时间才下来,也和刚才两个一样飞出了窗户。安妮旭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强烈的求知欲,她下定决心留下来,她要等着看是否还会有新的奇迹发生。楼上的门再一次打开了,这次一大群人下来了,但是不是跑,而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安静地走路下来。安妮旭卡从窗户边闪开,马上躲进了自己的房子,就只开着一条缝隙,躲在后面偷偷地看,由于好奇而闪光的双眼在她为自己预留的门缝中不断闪光。
安妮旭卡在黑暗中看见有个人,既像病人又不像病人,脸色出奇得苍白,蓄着短胡子,头戴黑帽子,身穿一种袍子,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人搀扶着他的胳膊。那个女士好像没有穿鞋,又仿佛穿着从国外进口的透明的鞋子,呸!看看你的鞋!……那个女士**着身子!的确,她**着身子,就只在肩上披着一个黑斗篷!“这个小公寓太绝了!……”只要一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告诉邻居们刚才所发生的事,安妮旭卡心里就乐翻了天。
那个穿着奇怪的女士后面紧紧跟着一个人,他提着手提箱,也几乎是**的。手提箱旁边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猫在蹦蹦跳跳,安妮旭卡揉了揉眼睛,几乎要喊叫出来。
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安妮旭卡像蛇一样从门后面偷偷地溜了出来,把罐子放在墙边,趴在地板上到处摸索着。她的手碰到一张餐巾纸,里面包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当她将包裹打开的时候,她眼睛睁得老大。安妮旭卡把这个宝贝小心的举到眼前看,两眼放出像狼一样贪婪的光:安妮旭卡大脑迅速旋转着:“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的侄子?切成细片?……我要把宝石搞出来,一颗一颗,然后一颗给匹乔斯基,一颗给斯莫任斯基……并且——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妮旭卡将这个圆东西藏在胸口,抓起罐子想要溜回公寓,去镇里的事需要缓缓再说。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个白胸膛、没有穿夹克的人,天知道他是从哪里钻了出来!只见他站在她面前,压低了嗓音说:
“把马蹄铁和餐巾还给我!”
“什么餐巾和马蹄铁?”安妮旭卡反问道,伪装得十分巧妙,“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餐巾。难道你喝醉了吗,公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白胸膛的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伸出像公共汽车扶手一样冰冷坚硬的指甲掐住了安妮旭卡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在使安妮旭卡窒息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穿夹克的这个外国人松开了掐住她脖子上的手指。安妮旭卡拼命喘着气,谄媚地说:“啊,那个小马蹄铁?”她说,“就这个!原来这是您的马蹄铁!我看到它在餐巾里包裹着,就捡了起来以免被别人拿走,免得您到处去寻找!”
拿到小马蹄铁和餐巾之后,这个外国人朝安妮旭卡鞠了一躬以示致意,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热情地表示感谢,还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国口音,说了下面的话:
“十分感激,夫人。这个小马蹄铁是作为纪念的,对我来说十分珍贵。谢谢您帮我保存了,现在请接受我的两百卢布。”说完他马上就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安妮旭卡。
安妮旭卡几近疯狂地笑着,忍不住欢呼:
“啊,真的很感谢您!谢谢!谢谢!”
慷慨的外国人一步跨下几阶楼梯,但是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从下面传过来他大声的喊叫声,这个时候外国口音完全消失了:
“你这个老婊子,如果以后再捡到别人的东西,请交给警察,不要私自藏在自己胸口!”
经历了刚才在楼梯上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安妮旭卡感觉自己已经眩晕和混乱,她仍然惯性般地喊了很长一段时间:“谢谢!谢谢!谢谢!……”但是那个外国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一小时之后,在阿伯特附近的小巷子之内,那所小房子的地下室里面,前厅里所有一切都和去年那个可怕的秋夜来临之前的情形是一样的,桌上覆盖着天鹅绒桌布,在有灯罩的台灯旁边,小花瓶里插着山谷里的百合,玛格丽特坐在身边,回忆着刚刚经历的意外和幸福而不由自主地掉泪。被火烧毁的本子放在她前面,旁边是一叠保存完好的手稿。小屋里寂静一片。在小房间里的沙发上面,大师正在香甜的睡着,身上盖着的是医院里的病服。他的呼吸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哭了一会儿,玛格丽特走到完好无损的手稿旁,翻到她在克里姆林城墙与阿扎泽勒相遇前读到的那段。玛格丽特还没有睡意,她就像抚摸一只喜爱的猫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大师,手里不断翻着手稿,从各个角度欣赏这本书,时而看着封面,时而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她被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震惊了,所有这一切都是魔法,手稿马上就会在眼前消失,她仍然待在那所房子里自己的卧室里面,一觉醒过来之后,她仍然得去投河自尽。但是这是她最后一次害怕的想法,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经受的折磨的余音。什么都没有消失,沃兰德确实是万能的,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摩挲着手稿一直到天亮,能够盯着它,吻着它,阅读这些文字。
“从地中海涌来的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耶路撒冷城——这个令总督十分厌恶的城市……”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