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扎和犹大一边说一边离开了集市,来到一个院子的门檐下低声交谈着。
“去橄榄山,”妮扎正说着,看见一个人拎着水桶刚好要穿过大门,就将面纱拉下遮盖住眼睛,转过身然后背对着走过来的人,轻声说,“去客西马尼。过了汲沦谷再往前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明白……”
“我先去,”妮扎继续说,“但是你不要跟我那么紧。和我分开走,我先走……你穿过汲沦溪之后……你知道岩洞在哪里吗?”
“我清楚,我清楚……”
“过了橄榄园之后朝着岩洞方向走。我就在那里呆着,但是你不要紧紧跟着我,耐心一些在这里等一会儿。”说完这些话,妮扎转身走进大门,就好像从来没有和犹大交谈过一样。
犹大独自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希望可以理清楚纷繁的思绪。其中一点,就是要想明白应该怎么编造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节日圣餐时缺席。犹大站在原地不动,想要编造一些谎言,但是因为一直激动不已,压根儿就无法好好思考,只好缓慢地走出大门。
现在,他改变了路线,不再继续朝下城走去,而是又往回走到该法的宫殿。城里的节日现在已经开始了。犹大不但可以看见周围窗户里灯火辉煌,甚至还可以听见低声吟唱赞美诗的声音。迟迟归来的行人火急火燎,不停地鞭打驴子,朝着驴子吆喝,敦促驴子快点前进。犹大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中走过布满苔藓、阴森恐怖的安东尼亚塔,犹大压根儿就没有注意,不知道塔楼是怎么从身边飞过去的。他没有听见碉堡里的号角声,没有觉察到骑马行驶的罗马巡逻队。巡逻队的士兵手里拿着火把,火光使人感觉胆战心惊,照亮了犹大前行的道路,犹大甚至连这个都没有注意到。
走过高塔之后,又转了一个弯,犹大看到在高耸的神殿上,从两只巨型五角烛台发出来一串串炫目的光芒。但是犹大甚至连这都没有看清楚,在他看来,耶路撒冷仿佛闪烁着无数盏巨型大灯。这些灯和耶路撒冷上空高高悬挂的那盏灯——月亮,正在竞相媲美。
此时此刻,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无法使犹大分神,他径直朝着客西马尼而去,心里只想着要尽快出城。犹大总是感觉妮扎婀娜娇小的身影就在面前闪烁,掺杂在行人的背影与面孔之中,隐隐约约地引导着自己前进。虽然这仅仅是幻觉,但是犹大清楚妮扎一定就在前面。他匆匆忙忙地经过钱庄,最后终于来到了客西马尼的大门。这个时候,一群骆驼恰好进城,紧随其后的是叙利亚军队巡逻队,虽然犹大迫不及待,但是毫无办法,只好等着,他在心里暗自诅咒……
最后终于盼到头了,急躁不安的犹大总算是来到了城墙外,他看见自己左边有一小片公墓,附近是很多朝圣者驻扎的条纹帐篷。犹大穿越月光下的泥泞道路,径直奔向汲沦溪,预备蹬着溪流涉水走过去。溪水在犹大脚下潺潺地流淌。犹大脚踩着一块块石头,最后终于到了客西马尼对岸,通向橄榄园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犹大不由得惊喜过望。不远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橄榄园破烂不堪的大门了。
沉闷的城市外面,春天的夜晚处处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客西马尼林间草地中的香桃木和金合欢散发出阵阵香气,飘过花园栅栏袅袅而来。对这一切犹大感觉诧异不已。
大门无人看守,橄榄园里也是空无一人。几分钟之后,犹大就已经在枝叶繁茂、硕大的橄榄树树荫下穿梭而行。这是一条通往山上的路,犹大向上行走,气喘吁吁的。他的身影不时地从黑暗中冒出来,闪烁在一片如同地毯般大小的月光之下。这使得他记起了在妮扎嫉妒心十分强烈的丈夫的店中所看到的地毯。
没多长时间,犹大就看见自己左侧有一台有着沉甸甸的石轮的榨油机和一大堆油桶。花园里看不见一个人,日落的时候工人就全部都收工了。犹大听到头顶上响起了夜莺响亮的啼鸣声。
犹大马上就快到目的地了。虽然是在黑暗中,犹大也清楚从自己右边即将会传来岩洞里轻柔的滴水声。果然如他所料,他听到了滴水的声音,一瞬间就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凉爽。犹大逐渐放慢脚步,轻声地喊了一声:“妮扎!”
但是妮扎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出来,而是忽然从粗壮的橄榄树树干之后闪出一个健壮的男人身影,男人窜到路上,从手里拔出什么东西,顿时闪过一道亮光。犹大低声叫了一声,立刻转身往回跑。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跳出来拦住了犹大的去路。
第一个出现的人站立在犹大面前问:“你刚才得到了多少钱?想要活命就给我老实回答!”
犹大心里闪过一丝希望,拼命的大声喊叫:“三十个银币!三十个银币!我全部都带在身上,钱都在这里!都给您,但是请饶了我的性命!”
站在犹大面前的人一下子就从犹大手里抢过钱袋。就在这个时候,犹大身后寒光一闪,刀子就瞬时插进了犹大——这个偷偷摸摸过来约会的情人的肩胛骨。犹大身体向前倾倒,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犹大面前的人顺势又捅了一刀,整把刀一下子就刺进了犹大的心脏,只剩下刀柄在外面。
“妮……扎……”犹大喊出声来,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晰的高音,而是一种略带低沉和怨恨的呼喊,他再也没有发出其他任何声音,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
这个时候,路上出现了第三个人。这个人身披斗篷,头戴头巾。
“不要耽误。”戴头巾的人下命令说。杀手们迅捷无比地将钱包和戴头巾的人递过来的纸条包起来,并且还用细绳绑了个结。第二个人将这包裹塞进胸口,两个杀手一起沿原路朝山下走去,很快橄榄树间的黑暗就吞没了这两个人的影子。戴头巾的人在死者身旁蹲了下来,紧紧盯着死者的脸。黑暗之中死者看上去肤色惨白,仿佛带有一种幽灵般的美。
几秒钟之后,路上再也看不见任何活人。尸体伸展开四肢躺在地上,左脚沐浴在月光之下,每一根鞋带都可以看得无比清晰,整个花园里就只剩下夜莺的婉转啼鸣。
至于那两个刺杀犹大的人去往何处,没有人知道。但是戴着头巾的人的行踪却非常清楚。离开小路之后,他钻进了茂密的橄榄树林,一路朝南走。在橄榄园南边拐角处,有一个远离大门的栅栏,上面的石墙早就已经脱落。那个人爬过栅栏,非常快地就来到了汲沦溪河岸。他蹬水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见有两匹马的影子和一个站在马边上的人。马早已站在溪水之中,潺潺流水不断冲洗着马蹄。驯马人跃身上了一匹马,戴头巾的人跳上了另一匹,两个人慢慢地在水中骑着马,可以清楚地听见马蹄踩过鹅卵石所发出的声音。他们离开溪水,来到了靠近耶路撒冷的岸边,在城墙之下缓缓地骑着。这个时候驯马人自己一个人向前疾驰,没多长时间就消失在视线之外。戴着头巾的人则在旱路上纵身下马。只见他脱掉斗篷,翻过一面穿上,又从斗篷里面拿出一顶没有羽毛的扁平头盔戴在头上。此时戴头巾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穿着短军装、腰间佩戴短剑的军官,骑马的时候,短剑还不时地碰着臀部。这位骑士将缰绳勒紧,这匹闪电骑兵队的马带着主人一路狂奔。路一点都不远,很快骑士就来到了耶路撒冷的南大门。
大门门廊之下,不安的火光在不断闪烁着。第二闪电大队的守卫士兵们此时正坐在石椅上掷骰子,看到一个身穿军装的骑士飞马进城,马上就跳起身来敬礼,军官在马上对着士兵们挥了挥手,就策马跑进城了。
城里节日的灯火无比辉煌。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有灯火在闪烁,处处都响起的赞美诗汇聚成一首响亮的大合唱。骑士不时往街上的窗户里撇上一眼,看见一家人围桌而坐,桌上摆放着烤山羊,盛苦菜的碟子中间摆着一杯杯的葡萄酒。骑士嘴里哼着小曲,不急不慢地骑马穿行在下城空**无人的街道,朝着安东尼亚塔走去,时而看一眼神殿上方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看到的闪烁的五角烛台,时而又扫一眼比五角烛台还要高很多的月亮。
希律一世的宫殿并没有加入逾越节之夜的庆祝活动。宫殿朝南的附楼是罗马军队官兵和军团副帅的住所,那里灯火辉煌,能够感受到有生命在活动。可是在宫殿前面的正殿——对宫殿里唯一的极其不满意的主人总督的住所,在无比皎洁的月光下,正殿中的柱廊和金色雕像好像失去了光芒。宫殿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正如同对阿弗拉尼斯所做出的承诺那样,总督没有进入宫殿,而是命令下人将床铺在阳台上刚才喝酒的地方——同时这也是早上进行审讯的地方。总督躺在刚刚铺好的睡榻上,却总是无法入睡。月亮高高悬在空中,总督则目光呆滞地盯着月亮,一盯就是好几个钟头。
大概到夜半时分,睡神总算是动了恻隐之心,点滴睡意向总督袭来。总督打了一个哈欠,将斗篷松开,脱下衣服,解下腰间那条系在衬衫上的皮带。他将别在皮套上的阔钢刀放在睡榻旁边的椅子上,将凉鞋脱掉,四肢舒展平躺下来。棒噶此时也上了床,与总督头靠在一起并排躺在那里,总督一手搂住棒噶的脖子,闭上了眼睛。直到这时狗才睡着了。
一根石柱遮住了月光,睡榻四周一片昏暗。可是一条丝带般的月光从走廊上一直扩展到床边。总督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和现实中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他正走在一条径直通向月球的星光大道上:在这条几乎透明的、淡蓝色的道路上所有一切都变得神奇独特,总督在睡梦中差点就幸福地笑出声来。他在棒噶的陪伴之下漫步而行,身边还有一名流浪的哲学家——耶和华作为陪伴。总督与耶和华正在就某些复杂并且十分重要的问题进行着争论,谁都没有办法驳倒对方。不管在哪个方面两个人都不同意彼此的观点,这使得争论变得愈发有趣,而且没有止境。今天的行刑真的就是一个误会,这一点无需赘言。此时此刻,哲学家还活着,走在总督身旁。哲学家竟然荒唐地以为所有的人都是好人!自然,会有谁对这样的人处以极刑呢?那真是太可怕了,简直都没有办法想象。行刑并没有进行!没有行刑!这也就是通往月球之旅的美妙之处。
他们拥有很多的自由时间,暴风雨要在夜幕时分才可能到来,没有任何疑问,胆怯是最令人厌恶的罪行之一。
“我不赞同,”耶和华说——不,应该是哲学家说,“不是之一,胆怯是世界上最最可恶的罪行。”
例如,这位现任的犹太总督和前任军团统帅,在当年贞女谷战争中,正当凶残的德国人差点就把巨人耗子大队长撕成碎片的时候,也没有胆怯过。可是,神啊,哲学家!用你的聪明才智想一下,你难道认为犹太总督会因为一个犯下冒犯恺撒罪行的犯人而毁掉自己的前程吗?
“是的,是的……”总督彼拉多在梦中痛苦得呻吟着、抽搐着。当然会这样。早上还不会,现在,在晚上,当承受了所有这一切痛苦之后,总督情愿自毁前程。总督会不管不顾地拯救那个绝对无辜的、几近疯狂的梦幻家以及医生免于死刑!
“现在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梦中,不知道为什么,穿得衣衫褴褛的流浪哲学家拦住了金矛骑士彼拉多的去路,“无论我们其中一个出现在哪里,另外一个也一定会在哪里!人们只要能够记起我,就一定会记起你!我,一个失去父母的流浪汉,你,父亲是占星术国王,母亲是磨坊主女儿——美丽的彼拉。”
“是的,请别忘记,请记好我是占星家的儿子。”彼拉多在梦中哀求耶和华。在梦中,当看见与自己并排而行的拿撒勒的乞丐点头的时候,残酷的总督在梦中也开始抽泣。
梦中的一切都十分美好,可是总督大人的苏醒却变得更加恐怖了。棒噶对着月亮疯狂地吠叫,淡蓝色的月光之路上仿佛洒了油一样滑,棒噶滑倒在总督脚边。总督睁开眼睛的时候,回忆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行刑已经结束。总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抓紧棒噶的项圈,充满痛苦的眼睛开始找寻月亮,只见月亮已经移动到一旁,完全变成了银色。阳台上一团令人非常难过、非常不安的火光出现在总督面前,遮住了月光。耗子队长手里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冒着青烟的火把走来。跟在身边的棒噶好像随时都准备一跃而上,耗子朝着这只凶残危险的动物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眼神既憎恶又害怕。
“不要动,棒噶,”总督一面咳嗽一面用沙哑的嗓音命令说。总督用手遮挡住火光,随后他说:“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在月光下,我也无法得到安宁!……哦,神啊!……耗子,你干得真是糟透了。你的瘸腿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