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努哈压根儿就没有去过普希金诺,斯蒂欧帕本人也根本不在普希金诺。根本就没有什么喝得烂醉如泥的报务员,小酒吧里也没有什么碎玻璃,更没有谁提着绳子去捆绑斯蒂欧帕……全是瞎编乱造的。
财务襄理刚一意识到剧院总务是在骗他,一种莫名的恐惧就马上由脚跟向上升起,然后遍及全身,他又一次感觉到有一股疟原虫的腐烂的潮气正沿着地板向他袭来。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剧院总务,但见那人正古怪地蜷缩在圈椅里,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一直在抽筋,而且尽他最大的可能躲在台灯蓝幽幽的阴影里,还特别奇怪地用报纸挡住他自己的脸,好像非常害怕灯光刺他眼睛,财务襄理不由得起疑: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这么晚了剧院总务还要回来见他,并且在人去楼空的沉寂的剧院里,向他胡扯这些无稽之谈?财务襄理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处境非常危险,虽然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他还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一定是无比恐怖的,这个想法使他的心惶恐不安。所以财务襄理不再去听瓦列努哈胡扯,并且装作没察觉出他用报纸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样子,只是不停地认真地打量他的脸。财务襄理发现剧院总务的外貌和举止都跟过去截然不同,这比他不知为何要编造有关普希金诺的诽谤性谎言,更加令人难以理解。
虽然剧院总务尽最大可能把鸭舌帽拉到眼睛上,以便让阴影投没他的脸,虽然他用报纸遮掩自己,财务襄理还是能够看出他右边的脸上,紧挨着鼻子的地方,有一大片青伤。另外,剧院总务向来都是红光满面,但是现在他却面如死灰,仿佛有大病在身,并且在这样闷热的夜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老式的花格围巾。如果再加上他在外出的这段时间内又新增加的两种非常不雅观的习惯动作:吸鼻涕和吧嗒嘴巴,还有他嗓音的剧变,变得又粗又闷,还有他贼头贼脑、心虚胆怯的神情,可以大胆断言,瓦列努哈已经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瓦列努哈身上还有一种东西使财务襄理变得更加惶恐不安,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管他怎么开动亢奋的脑袋苦思冥想,不管他怎么仔细地端详那人的脸,却怎么都探究不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剧院总务坐在以前非常熟悉的圈椅里是不般配、不自然的。
“就这样,总算是把他降服,然后将他扔到了汽车上,”瓦列努哈粗声粗气地说道,从报纸后面偷窥财务襄理,并且用手掌捂住了脸上的青伤。
突然间,里姆斯基把一只手放到桌上,一边用手指弹着桌面,一边好像无意地用手掌按了下电铃按钮,但是一下子就呆若木鸡。按照常理来说,空****的剧院里应该立刻就铃声大作。但是这一次铃声没响,按钮陷在桌面里边,根本就没有弹起来。按钮失去了弹性,电铃坏了!
财务襄理的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瓦列努哈的眼睛,他脸上的肌肉**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恶狠狠的凶光,他问道:
“你为什么要按电铃?”
“我只是无意中碰了一下,”财务襄理缩回了手,声音嘶哑地回答说,并且用略带犹豫的口气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弄的?”
“一辆汽车擦的,我撞到了车门把手上,”瓦列努哈回答说,急忙把眼睛移开去。
“说谎!”财务襄理在心中说。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双眼忽然瞪得滚圆,就好像疯人的眼睛那样,一动不动地盯住圈椅的椅背。
椅背后面的地板上投射有两个重叠的椅影,一个暗而黑,另一个则是淡而灰。安乐椅的椅背和四条细腿的影子,清晰无比地横在地板上。可是地板上椅背影子的上边却没有瓦列努哈脑袋的投影,而同样的,在椅腿的影子间也没有瓦列努哈腿的影子。
“他竟然没有影子!”里姆斯基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般,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瓦列努哈回过头去,贼头贼脑地顺着里姆斯基呆滞的目光朝椅背后面扫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自己已经被识破了。
他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同时,里姆斯基也站了起来,由桌旁向后退了一步,两手抱住公文包)。
“该死的,这么快就给识破了!你这个人确实非常机灵,”瓦列努哈冲着里姆斯基的脸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忽然从安乐椅旁纵身一跃,一下子就到了办公室门口,迅捷无比地把那把英国锁从外面反锁上。财务襄理一边绝望地回头望去,一边朝着面向花园的那扇窗户一步步倒退过去。但见这扇洒满月光的窗户外面,有个全身**的女郎把脸紧贴在窗玻璃上,而她的一只**胳膊已经伸到通风窗里边,正准备去拉开下面的插销,这时上面的插销已经拉开。
里姆斯基觉得台灯开始暗淡下去,办公桌开始倾斜了。仿佛有一桶冷水哗地浇了他一头,幸亏他还能够控制住自己,并没有没有瘫倒在地上。但是他剩下来的那一丁点儿力气,已经没有办法让他喊叫,只能让他像窃窃私语般说了声:
“救命……”
瓦列努哈守住门,偶尔会跳起身来,很长一段时间双脚不落地,悬在半空中不断地晃**。他张开弯弯的手指朝里姆斯基身后招手,还不停地嘶嘶地叫,吧嗒着嘴,朝着窗外的**挤眉弄眼。
那**迫切地想要进屋,她那长有棕红色头发的脑袋已经伸进通风窗,把胳膊尽最大可能往下伸,手指甲已经碰到下面的插销了,她将窗框晃动得不停作响。只见她的胳膊越伸越长,如同橡皮做得一般,上边长着厚厚的一层腐尸的绿霉。腐尸发绿的手指最后终于捏住了插销的拉栓,‘把它一转,窗户就打开了。’里姆斯基声音无比微弱地喊叫了一声,然后倚靠在墙上,把公文包像盾牌一般挡住胸前。他非常清楚,他大限已到。
窗户被完全打开了,但是扑鼻而来的不是深夜清新的空气以及椴树的幽香,相反是棺木的霉烂味。女尸一下子跨到了窗台上。里姆斯基清晰无比地看到她胸部有一大堆烂肉。
就在关键的时刻,突然间从花园的靶场后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叫声,原来靶场后面有一排鸡棚,里面饲养着一群用来表演节目的鸡。一只曾经受过特别技能训练的金嗓子雄鸡放声啼叫,宣告黎明已由东方推进到莫斯科了。
**满脸狂怒的神情,嘶哑着喉咙放声大骂,同时把住门口的瓦列努哈则突然尖叫一声,由半空中跌落到了地板上。
雄鸡再一次引吭啼叫,**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现在她的棕红色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她迅速地转身逃开,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瓦列努哈紧随其后,也从地板上跳起,在半空中将身子横倒,像飞翔的丘比特一般飞过办公桌,缓慢地飘出窗外。
刚才还是满头黑发的里姆斯基,此时此刻却变成了白发似霜的老翁,头上根本就无法发现哪怕一根乌发。他奔到门前,将锁打开,拉开门,撒开腿顺着黑洞洞的走廊向前飞奔而去,等到跑到楼梯前的拐角上,他已经害怕得呻吟起来,他在那里摸着了电灯开关,楼梯瞬间就被照亮了。但是下楼的时候,这个浑身打战、瑟瑟发抖的老翁却跌了一跤,因为他感觉瓦列努哈的身体正在从上边软绵绵地压到他身上。
里姆斯基从楼上下来,看见值夜班的仍然还坐在前厅售票处旁的椅子上打瞌睡,就踮起脚尖轻轻地走过他身旁,蹑手蹑脚地溜出剧院正门来到了大街上,直到这时他的情况才稍稍好了一些。他的神智恢复到刚一摸着脑袋,就能马上意识到把帽子忘在办公室里面了。
毋庸赘言,里姆斯基没有返回到办公室去取帽子。他心惊胆战地穿过宽阔的马路,迅速地向路对面电影院拐角处的一盏黯淡的小红灯跑过去。只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跑到那盏灯旁边。这是出租汽车上的尾灯。别人谁都没有来得及抢占这辆车。
“去火车站,我要赶列宁格勒的特快。我会付小费的。”老人捂住胸口,不断地喘着粗气说。
“不去,我要回车库了,”司机满脸鄙视的神色,然后将脸扭过去不理他。
这个时候里姆斯基打开公文包,数了大概五十卢布,从开着的汽车前窗里伸进去,递给司机。
瞬间之后,这辆咣当作响的出租汽车便像一阵旋风似的奔驰在花园环路上,乘客的身子在座位上摇来晃去的。司机座位前的那面反光镜已经打碎了,仅仅剩下一小片。里姆斯基在这片破镜子里不时地看到司机愉快的目光,也不时地看到自己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
里姆斯基在车站前跳下车来,冲着第一个碰见的系白号衣,戴号牌的脚夫高声喊道:
“头等车票一张,我给你三十卢布。”他匆匆忙忙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十卢布钞票,“没有头等,买二等,如果再没有,硬座也可以。”
戴号牌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前的夜光钟,一下子就抓走了里姆斯基手中的钞票。
五分钟后,一列特别快车从车站的玻璃拱顶下开出,刹那间就消失在苍茫的黑暗中。里姆斯基也与它一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