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靖港之战
28。亲拟檄文
近来,曾国藩在军务之暇,悟出了许多人世诀窍,他把这些诀窍归之为“八本”:“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
有时候曾国藩会想,等到平定长毛之后,在老家再盖一栋房子,这栋房子里典藏皇上的封诰和赐物,以及自己这些年所写的奏折底本、诗文日记和家中的图书,就将这栋房子命名为“八本堂”,把这“八本”之说刻在堂上,让它与皇恩和文册一起,传给子孙后代,永保曾氏家道兴旺。
这一日曾国藩忽然得到消息称围攻武昌的太平军分兵为二,一支由北王之弟韦俊统率,继续攻打武昌城,一支由翼王胞兄石祥祯与秋官又正丞相曾天养、春官又副丞相林绍璋、金一正将军罗大纲等统率,名号征湘军,挺进湖南,要打通天京至两广的道路。
消息传到长沙,骆秉章火速上奏朝廷。咸丰帝降旨,令曾国藩尽快从衡州发兵,堵住征湘军南下,并进而北上救援武汉。
南国暮冬之夜。天气仍然寒冷。今夜曾国藩却浑身燥热,他解开旧棉袍上的布扣子。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慰。远处传来一阵马嘶,是值夜的马夫在添加草料。
他想起来几百年前辛稼轩的长短句“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仿佛就写的此时他的心情。而曾国藩比辛弃疾幸运,他不必发出“可怜白发生”的悲叹,他正当年富力强,就可建轰轰烈烈的功业!
“这样一场堂堂正正的讨逆之战,出兵前夕,应当有一篇檄文!”由辛弃疾的词,曾国藩忽然想到了骆宾王的《讨武氏檄》。历史早就该淘汰当年那场不起任何作用的、顷刻溃败的徐敬业的讨伐,就因为有骆宾王的那篇檄文,才使得一千多年来人们谈论不息。自己这次奉旨讨伐必将胜利,这决不是徐敬业起兵所可比拟的。应当有一篇比《讨武氏檄》更好的文章!它要以斑斓的文字、宏大的气魄、传神的文字、铿锵的声调,伴随着这场震古烁今的战争流芳百世,让后人在读这篇檄文时缅怀前人的丰功伟绩。得前代檄文虽多,但除骆宾王那篇外,其他都是捉刀者所为,都不值一提。一个以咬文嚼字为职的文人,怎能有三军统帅那种吞吐天地的气概和建功立业的那种旋转宇宙的雄心。这篇文章当由自己亲手执笔!
曾国藩本是文章高手,初进进翰苑便跟着梅伯言入了桐城派的藩篱,尤其钟爱对姚鼐的古文,并赞同他的古文理论。曾国藩刻苦钻研古文的写作,几年之间便名重京师,求其作文者络绎不绝。连房师季芝冒的诗集付梓,都请曾国藩代为作序,士人以求得曾国藩一篇文章为光荣。曾国藩深受姚鼐的影响,喜气势浩瀚、瑰伟飞腾、雄奇壮大的阳刚之美。作起文来。气势充沛,声光炯然。但他才思并不敏捷,每作一文,都要搜肠刮肚地冥思苦想,有时弄得精疲力竭,写好后又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拿出来给朋友们看,而最后往往得到文坛的很高评价。
但过去所作的数百篇文章,跟将要写出的这篇檄文相比,算得了什么。这篇檄文可以振作士气,赢得人心,威慑敌人,瓦解胁从,作用甚至能超过一支雄师劲旅。不然自古以来,何以有“传檄定天下”之说呢?在这样的檄文面前,一切文人之作都将显得软弱无力、黯淡失色。而这篇檄文,今天却要出自于一个三军统帅的笔下!这尤其使曾国藩激动不已。古往今来,檄文何止千百。有哪篇是统帅自己写的?没有!三军统帅亲拟讨贼檄文。就凭这一点,也将以史无前例的荣耀记之于史册!曾国藩越想越兴奋,他熄灭香头,走下床来,挑亮油灯,拿出汤鹏所送的荷叶古砚,用道光帝御赐徽墨磨出一砚浓汁,选一张细密绵软的上等宣纸,握一管兼毫湖笔,迅速地写出檄文的题目“讨粤匪檄”,然后离开书案,在房间里背手踱步打腹稿。
曾国藩想:这篇檄文一定要超过《讨武氏檄》!油灯跳跃着火焰,一闪一闪,照着他疲倦而亢奋的长脸,照着他宽肩厚背的身躯,一会儿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如同一根竹竿,一会儿又是一大片阴影,把半边屋都遮了,如同起了半天乌云。
他设计了几种不同的布局,要不落窠臼,逃出骆宾王的框架,但比来比去,都不如骆宾王的好。无奈,只得步骆氏后尘,先对讨伐的对象痛斥一通。刚提起笔,他又感到困难。骆宾王对武则天熟,武氏许多把柄都在他的手里。但曾国藩对洪秀全、杨秀清也不甚清楚,对长毛更是一无所知。在被长毛俘虏的半天中,他也只感觉到长毛的凶恶,恨朝廷命官,但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做过什么坏事。不过,长毛毕竟是可恨的,那天倘若没有康福来救,头早就被砍了。不管怎样,长毛都是强盗之列,必须痛骂一顿,以激起国人的仇恨。他提笔写起来,写好一段后,又反复斟酌字句,涂来改去。最后自己觉得满意了,才轻声念出来,看看抑扬顿挫、高低缓急的声调如何:
“为传檄事。逆贼洪秀全、杨秀清称乱以来,于今五年矣。荼毒生灵数百余万,**州县五千余里。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们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则剥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户。”
读完这段后,他觉得声调不错,内容也可以,曾国藩就继续写下去。
这时候去年出山前与郭嵩焘的对话也出现在脑海里。对了!必须打起卫道的旗帜,以卫道保教来争取人心,特别是要激起普天下读书人的公愤。
曾国藩继续写道:
“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凡读书识字者,又鸟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也。”
接下去,曾国藩又将洪杨烧学宫、毁孔子木主,污关帝岳王之像,坏佛寺道院城隍社坛等话写了一段,他要以此激起全社会对太平军的仇恨。最后,曾国藩宣布自己“奉天子命,统帅二万,水陆并进,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并号召各方人士支持他。对这些人,或以宾师相待,或将奏请优叙,或授官爵,而反戈者将免死。如果谁“甘心从逆,抗拒天诛”,那么“大兵一压,玉石俱焚”。
曾国藩将全文通读了一遍,读着读着竟大感失望了。这篇写成的文字,与心中所想的那篇檄文相差太远了。无论从气魄上,还是从行文上,都比骆宾王的《讨武氏檄》大为逊色,更何况超过他!
一夜未昧,曾国藩翻来覆去地将这篇檄文又修改了几遍,一直到鸡叫,仍然不满意。他无可奈何地叹息说:“看来这檄文,已让骆宾王登峰造极了,后人竞无可超过。”想到骆宾王不过一文人,自己堂堂三军统帅,却不如他,曾国藩百思不解,直到远远近近的鸡一齐叫起来,天已蒙蒙发亮,他才疲倦地放下笔,动手前的那股激奋情绪已消失大半了。
檄文写好后,曾国藩命大量誊抄,四处张贴,务使闹市僻壤,人人皆知。办好这件事后,曾国藩又开始考虑另一件大事。
水陆两支人马,加上夫役在内近二万人,一旦开出衡州,全力以赴的事,必将是行军打仗。曾国藩想,自己的主要精力也将要摆在克敌制胜方面,因而必须建立一个类似朝中内阁那样的机构,处理诸如发放文书、调配粮草银钱、来买军需给养等日常事务。这个机构以供应粮草为主,曾国藩给他取名为粮台。粮台下设八个所。
不久,衡州、湘潭两处船厂禀报,已建成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舢板一百五十号,又建造一艘特大的船,名为拖罟,以五六只船拖着前进,作为曾国藩的座船,同时还改造民船数十号,雇民船二百余号,以载辎重。到了咸丰四年正月底,各方方面的准备工作,在周密的安排下,都大体就绪,曾国藩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时,朝廷又下达一道紧急命令,令曾国藩沿湘江北下,兼程赴援武汉。曾国藩决定正月二十八由衡州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