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甫点头说:“九弟好气派,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大哥先前总不大赞成。”
曾国藩不语。沅甫继续说:“现在大哥看清楚了,真的要完成剿灭长毛的大业。还得靠我们自家亲兄弟。四哥在家照顾家乡田产,贞斡也让他出来。我和六哥一人带三万,贞斡带二万,有八万军队在我们兄弟手里,其他什么人都可不必指望。我担保,凭着这八万曾家军,一定能辅佐大哥平定逆贼,建千古不灭之功勋。”
望着慷慨激昂的九弟,曾国藩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他多么希望,当初从长沙杀出的湘勇将官,人人都这样痛痛快快地向他宣誓效忠啊!但可惜没有一人!就是最可信赖的彭玉麟,也没有这样坦率地表白过。亲兄弟到底是亲兄弟,与外人就是不同。他庆幸二十余年来,自己对诸弟的教育没有白费。若把那些年代的敦诲比作耕耘,那么,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了。为着使两个弟弟在最困难的时候坚定信心,曾国藩将近日收到的郭嵩焘的密信拿了出来。郭嵩焘从杭州寄来的信上说:江宁城内,长毛内部争权夺利,愈演愈烈,大有内讧之势头。
沅甫看完信,兴奋得用手猛地一拍桌子,高声喊道:“若真如筠仙信上所说,那将是天助我也!”
曾国藩急用手捂住他的口,轻声说:“莫大喊大叫,军中现在除我们兄弟三人外,无一人知道此事,你们务必不能泄露半个字。若露出风声。军营就会丧失斗志,坐等大功告成。如这样。反而自己害了自己,懂吗?”
沅甫明白过来,很是敬佩大哥的谨慎有远见。“大哥,”隔一会,沅甫问,“有一事要请教你。俘虏的长毛如何处置,是不是都杀掉?”
“对长毛喊口号、贴布告,自然要讲明投降不杀、胁从者释放回籍的话。不过,”曾国藩轻松地说,“其实这两年来。凡捉到的长毛,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剜目凌迟,无一例外。”
“剜目凌迟?”沅甫心微微一跳,“大哥,那也太残酷了点,难道不可以少杀些吗?”
曾国藩眼里闪过一道冷光,站起来轻轻地一拍沅甫的肩膀,亲切地说:“九弟,你还初离书房,没有打过几天仗,怪不得有此仁慈之念。我当初也和你一个样。孟子说君子远庖厨。读书人连杀羊杀牛都不忍看,岂能亲手操刀杀人?但现在我们已不是书斋里的文人,而是带勇的将官。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忌?又何必以杀人方式为忌?长毛之多虏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王翼王之官,虽使周孔生于今日,亦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不多杀狠杀之理。望弟收起往日书生的仁慈恻隐之心,多杀长毛早建大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子。”沅甫点头,牢牢记住了大哥这番教导。
谈了大半夜国事,兄弟三人又扯到家事。曾国藩问:“沅甫你刚从家里来。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看到大哥一脸正色,沅甫猜想一定问的是大事。
“去年年底我写信要各位老弟代我将衡州五马冲的一百亩水田退掉,不知现在退了没有?”
“早退了。”沅甫听问的是这么一件小事。心想,这也值得如此认真!遂不经意地说“大哥还挂着那件事!接到大哥的信后不久就退了。四哥也是一番好心,说大哥在外带兵,顾不得家事,我们把大哥寄回的钱买点田放在这里,今后也好为侄儿们谋点家业。五马冲的田还是请欧阳老先生去看的,田蛮好。”
“退了就好。澄侯及各位老弟的心意我领受了。纪泽母子在家,承大家照顾,大哥心里已很感激,还要买什么田呢?父亲与叔父至今未分家。老班兄弟尚且怡怡一堂,哪有大哥自置私田之理!此风一开,将来澄侯必置产于暮下,温甫必置产于大步桥,沅甫、季洪必各置产于中沙紫甸数处,将来子孙必有轻弃祖居而移徒外家者。”
说到这里。曾国藩脸色严峻,温、沅也敛容恭听。
“昔祖父在时,每讥人家好积私产者为将败之征,又常讥驼五爹开口便言水口达,六爹开口便言桂花树。想诸弟亦熟闻之。你们嫂子女流不明大义,纪泽年幼无知,全仗诸弟教训,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于鄙私一路,则将来计较锱铢,局量日窄,难以挽回。子孙之贫富各有命定。命果应富,虽无私产亦必有饭吃;命果应贫,虽有私产多于五马冲十倍百倍,亦仍归于无饭可吃。大哥我阅历数十年。于人世之穷通得失思之烂熟。”
温甫、沅甫见大哥说得道理凛然,深为钦佩,说:“大哥教导的是。”
“家业之兴与败,全在勤、敬二宇上。能勤能敬,虽乱世亦有兴旺气象,一身能勤能敬,虽愚人亦有贤智风味。祖父在生时留给我们八字家训,这几年你们都照办了吗?”
“祖父留下的“考、宝、旱、扫、书、蔬、鱼、猪”八字。虽不能说样样都办得好,但在父亲督促下,人人都不敢忘。”沅甫答道。
曾国藩感叹地说:“祖父有过人之智能,只是生不逢时罢了。即就这八字而育,一家奉之,二家兴旺。家家奉之,国泰民安。”
说到这里,沅甫想起纪泽、纪鸿各有一封给父亲的信,连忙拿了出来。曹国藩见八岁的纪鸿也能写几句通顺的话来,心里甚是欢喜,看了纪泽的信后说:“这孩子新近完婚,还望祖父和各位叔父严加督教。父亲当年完婚亦系十八岁,满月即就外傅读书。纪泽上绳祖武,亦宜速就外傅,不能虚度光阴。新妇是贵家小姐出身。未习劳苦,过门后要遵我家风,教以勤俭恭谨,纺绩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孝敬以奉长上,温和以待同辈。这些都是妇道之要。我要写信给纪泽,以后新妇和女儿们,每人每年要亲手给我做一双鞋。做几样腌菜送来,看看谁做得好。”
沅甫笑道:“老辈妯娌正是这样做的。”
说着从包里将欧阳夫人及四个弟妇所做的六双鞋、六双袜子,欧阳夫人单独做的两套衣服取出。国藩一一收下。
第二天温甫带着本部人马奔瑞州,沅甫则带着彭毓橘等人回安福,准备进攻吉安。曾国藩把其他营的饷银压下来,给两个弟弟一人十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