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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学子进言(第1页)

30。学子进言

一个年轻人进门来在曾国藩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不等曾国藩问道就自我介绍:“晚生王凯运拜见部堂大人。”

曾国藩将王凯运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问道:“足下便是王凯运?”

来人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宽长脸,两只眼睛乌亮照人。身穿灰色粗布棉袍,头戴黑布单帽,脚着宽头厚底单梁布鞋。虽穿着朴素,却神采奕奕,曾国藩心中喜欢,亲热地对王凯运说:“久仰,久仰,不必拘礼,请坐。”

其实曾国藩的确早就听说过王凯运这人了。那是王世全对他讲的:一日,一个要饭的老花子,持着“欠食饮泉,白水焉能度日”的上联,来到东洲书院求对,一时难倒了书院那些饱学之士。后来,一年轻士子以“麻石磨粉,分米庶可充饥”的下联对上了,才免去东洲书院之羞。此人便是王凯运。曾国藩欣赏王凯运的聪明。现在,这个聪明的士子自己来了,他自然高兴。

等到王凯运大大方方地坐下后,曾国藩问:“听足下口音,好像是湘潭一带的人。”

“晚生是湘潭云湖桥人。去年来东洲书院求学。昨日在渡口拜读《讨粤匪檄》,知明公即日将挥师北上,**平巨寇,解民倒悬,故不惮人微位卑,特来明公处祝贺。”王凯运回答道。

此人口齿清爽,谈吐不俗,果然有些才学。曾国藩于是微笑着说:“这几年来湘勇在衡州得到了各界父老乡亲的相助已经初具规模,囯藩已经奉了朝廷之命不久就要出师,希望能够消灭贼寇保卫家乡,还请足下代表我转告对各位父老的感激之情。”

听了这话王凯运连忙站起来,向曾国藩作了一揖,说道:“明公在衡州训练士卒,奖帅三军,一扫衡州官场疲玩之积习,振作蒸湘士农工商之精神,功在衡清,有口皆碑,尤为我东洲三百学孑所倾心景仰。”

曾国藩也笑道:“足下过奖了。”

曾国藩让王凯运重新坐下,让他接着说:“晚生昨日诵读《讨粤匪檄》,此文笔力雄肆。鼓舞人心,其作用当不亚于一支千人劲旅。但愿东南半壁。凭此一纸檄文而定。《讨粤匪檄》好则好矣,然而其中有一大失误。不知此文出自明公幕中何人之手,明公可曾注意否?”

坐在一旁的罗泽南等人颇感到意外,曾国藩也是心中一惊。

所谓“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而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个聪明过人的才子,决不能以世俗观念看待他,他既然敢于进赵家祠堂来当面指出檄文的失误,必然确一番深研。

曾国藩不露声色摸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对王凯运说:“《讨粤匪檄》俞但写成,必定多有不妥之处,望足下坦率指出。”

王凯运便侃侃而谈:“大军出师颁发讨伐檄文是为了振作士气,统帅对此事也颇为看重。当年商汤伐桀流传下了《汤誓》,武王伐纣孟津作《泰誓》,骆宾王为讨伐武则天写了《讨武氏檄》,成为一代名文。虽然现在的这篇《讨粤匪檄》自张贴之日起,便已传遍衡州城内城外千家万户,日后也定当如《讨敢氏檄》一样流传下去。但可惜的是,此文回避了洪杨叛逆的主要意图。明公一定读过长毛的《奉天讨胡檄》。”

曾国藩点了点头。

这王凯运依然说下去:“恕晚生直言,洪杨的《奉天讨胡檄》虽然说是有一些胆大妄为,可是就他的文字而言,独到之处就是能够蛊惑人心欺蒙诗人。比如在开头的几句就极有煽动性,‘用夏变夷,斩邪留正,誓扫胡尘,拓开疆土。此诚千古难逢之际征宜建万世不朽之勋。是以不时智谋之士、英杰之俦,无不瞻云就日,望风影从。诚深明去逆效顺之理,以共建夫敬天勤王之绩也’。很能打动那些急功近利之辈。当我看到《讨粤匪檄》时,以为应该在这里看到一些驳斥的文字,可惜檄文里并没有提到,而给人的印象明公的军队不是勤王之师,倒是一支卫道之师、护教之师。”

王凯运似乎没有觉察到曾国藩的扫帚眉微微皱了起来,继续高谈阔论:“其实,洪杨檄文不值一驳,说什么满人是夷狄,是胡人,纯是一派胡言。若说夷狄,洪杨自己就是夷狄,我们都是夷狄。荆楚一带,在春秋时为蛮夷之地,我们不都是夷狄的后人吗?满洲早在唐代,便已列入华夏版图,明代还受过朝廷封爵,怎么能说满人不是中国人呢?”

曾国藩坐在椅子上,斜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位刚过弱冠的后生刮目相看。王凯运这几句话,如同石破天惊般也震动了罗泽南等人。

曾国藩也想起自己在执笔为文时,不是没有想到要批驳洪杨的夷夏之论,只是不好措辞,故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着重在维护君臣人伦、孔盂礼义上作文章。难怪檄文力量不足,看来不是气势不够,而是识见不高的缘故。看来确实是有志不在年高。曾国藩微笑着说:“足下高见。足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明公夸奖,晚生荣幸至极。请屏退左右,晚生尚有几句心腹话要禀告明公。”王凯运起身答谢。

曾国藩也起身对王凯运说“请足下随我到书房来。”

进了书房,将门窗关闭之后王凯运小心翼翼的对曾国藩说:“晚生愚见,《讨粤匪檄》不宜再张贴,以免有人从中挑刺,议论长短。满人人关二百年来,历代都对汉人防范甚严。明公今有水陆万众,且皆为明公一人所招,兵强马壮,训练有察,此为我朝从未有过的事。朝廷对此,将会一喜一惧。望明公师出以后,于此等处时时加以检点注意,免遭不测。”

曾国藩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凯运继续把声音再压低:“明公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衡州有识之士咸以为,明公乃当今扭转乾坤之人物。秦无道,遂有各路诸侯逐鹿中原。来日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愿明公留意。”

王凯运这两句轻细得只有曾国藩一人听得到的话,却如千钧炸雷,使曾国藩为之心跳血涌。他本想大声斥责一句“狂妄荒谬”,但他看出王凯运纯是一片好心,且又喜爱他的才识过人。对这种初次相见的有为青年,他尤加宽容。曾国藩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予回答,说:“今日天色已晚,足下不必回东洲了,就在我这里留宿一夜如何?”

王凯运本想以这番主意作为投靠曾国藩的进身之阶,见他对此毫无兴趣,也就不便再谈下去。他极想在曾国藩身边呆一段时间,伺机再进言,于是高兴地说:“谢明公美意。晚生拟近日到省城走一趟,不知大军几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

王凯运大喜随即拜谢:“倘蒙明公允许晚生随军同行,则感激不尽!”

“明日就请足下和粮台众委员同船吧!”曾国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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