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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千 打(第2页)

—拉斯蒙森猛一回头,看见了一片黑帆。一个钟头之前,他就看出了这片方帆怎样从灰蒙蒙的湖上钻到上风头里,怎样时隐时现,逐渐变大。那个水手明明已经修好了他的船,正在急起直追。

“看,他来了!”

两个记者全不顾敲冰,只顾看了。船后是二十里的湖面——形势如此开阔,也足够排山的大浪向天空汹涌了。那个时沉时浮,逐波赶浪的水手,一下子越过了他们。那张大帆像是一会儿抓住这条浪头上的小船,拉得它离开了水面,一会儿又把它甩下来,按在两浪之间的大口里。

“这种浪永远也抓不住他!”

“但他会让……让船头钻到水下面去的!”

正当他们谈话的时候,那张油布黑帆已经被后面的一个大浪卷得不见了。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从那个地方涌过来,可是那条船一直未出现。“艾尔玛号”冲到那儿的时候,只看见了一点桨和木箱的破片。二十码外的湖面上,有一个人从水里伸出一只手臂,露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头。

一时间,大家都不吭声了。到了望得见湖的尽头的时候,激浪不停地打上船来,那两位记者就不再敲冰,只顾用桶把水戽出去了。可是这样戽仍然无济于事,他们大喊大叫地和拉斯蒙森商量了一会,就去抓船上的行李。面粉,腌肉,豆子,毯子,炉子,绳子,总之,只要是可以抓到手的东西,都被他们扔到船外面去了。这样,果然马上生效了,船里进的水果然少了,船身也浮得高了一些。

“行啦!”拉斯蒙森声色俱厉地喊道,因为他们正在伸手去抓放在第一层的几箱鸡蛋。

“鬼才行啦!”那个牙齿打仗的人很野蛮地回答了一句。除了他们的笔记本,照相软片和照相机之外,他们已经将所有的行李都牺牲了。他弯下腰,抓住一箱鸡蛋,打算把它从绳子下面拉出来。

“住手!告诉你,住手!”

拉斯蒙森已经抽出他的左轮枪,正在用肘子架在桨柄上瞄准。那个记者于是站起来,站在坐板上,前后地摇晃,被这种威胁和说不出的愤怒气得脸上的肉不停地抽搐。

“老天爷呀!’

他的同伙的记者这样喊了一句,就脸朝下地扑到船下面去了。这时候,因为拉斯蒙森分散了注意力,“艾尔玛号”被一片大浪一掀,就转了向了。帆的后翼的缆绳一断,帆身一落空,猛地一跳,帆的下桁就以恐怖的威力横扫过船面,打断那位发怒的记者的脊梁,把他带进水了。同时,桅杆和帆也翻倒在船下去了。船一停止前进,一片大浪就扑上来,拉斯蒙森连忙跳过去抓住戽水的桶。

在之后的半小时里,从他们旁边掠过了好几只船——都是跟“艾尔玛号”一样大小的小船,而且一样受尽惊吓,无能为力,只管疯狂地朝前奔驶。后来,有一条十吨的驳船,冒着灭顶的危险,在上风里收起帆,很费力地向他们开了过来。

让开!让开!”拉斯蒙森拼命地喊叫。

可是,他的低矮的船舷已经撞到那条笨重的大船边上,仅剩的那位记者已经爬上了大船。拉斯蒙森像猫一样蹲在鸡蛋箱上,在“艾尔玛号”的船头,使劲用他的麻木的手指去把拖绳系拢。

“上来!”一个红胡子对他喊道。

“我这儿有一千打鸡蛋,”他用一样大的声音回答道。“拖我一下!我会给你们钱的!”

“上来!”大船上的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一片白花花的大浪从他们附近扑过来,冲进那条驳船,淹得“艾尔玛号”里积了半船水。那些人于是一边扯帆开船,一边咒骂他。拉斯蒙森回骂了几句,就去戽水。幸好他的桅杆和帆,仍然被帆旗的升降索拉得很紧,像海船的大锚一样,在风浪里撑住了船头,让他能够借此和积水奋斗。

三小时以后,这个浑身麻木,筋疲力尽,跟疯子一样胡言乱语,可是仍然不停地戽水的人,终于在驯鹿口附近的一个堆满冰块的湖滩上靠上岸。有两个人,一个是政府的信差,一个是混血儿旅行家,一起把他从浪里拖出来,救出他的货物,把“艾尔玛号”拖上了岸。他们划着一条独木船,正准备离开北方,当天晚上就留他在他们避风雨的帐篷里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们全走了,但他宁可守着他的鸡蛋。从此以后,这个带着一千打鸡蛋的人的名声就在这里传开了。那些在封冻之前走到北方找金矿的人,已经把他就要来的消息带来了。四十里站和圜城的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住户,那些牙床跟皮革一样,胃里被豆子磨出茧的采矿老手,一听见他的名字像是做梦一样想起了童子鸡和青菜。狄亚和斯卡圭的人都十分关心他,他们经常向那些从隘口过来的人打听他的情况;至于道森——只有黄金却没有炒鸡蛋的道森——那里的人已经等得心烦意乱,只要偶尔过来了一个人,他们全都拦着他向他打听拉斯蒙森的消息。

不过,关于这些情形,拉斯蒙森全都不知道。他在落难之后的第二天就修好“艾尔玛号”,又起身了。从塔吉什来的凛冽寒风,一直刮进了他的牙齿缝里,尽管有一半时间为了敲去桨上的积冰,他又漂回来了,但他仍旧在船旁边按着桨,勇敢地迎风划了上去。后来,按照当地的惯例,他被风刮到了风浪湾的岸上;然后又在塔吉什搁浅了三次;终于困在冰封的马什湖里。“艾尔玛号”已经被浮冰挤垮了,可是那些鸡蛋却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他背着它们,从冰上走到两里外的岸上,在那里搭了一个藏东西的棚,后来过了许多年,这个棚仍然竖在那里,让那些知道它的来由的人指点着它谈论。

这时候,他和道森之间,还隔了五百里的冰路,水道已经封冻了。可是拉斯蒙森却神色十分紧张地徒步从湖上走了回去。他只拿了一张毯子,一柄斧头和一把豆子,一路上孤零零的,受的苦绝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得到的。这只有到北极冒过险的人才可以了解。他在契尔库特山上遇到了一场暴风雪,就这一次,他就在绵羊寨的外科医生那里送走了两个脚指头。可是他挺住了,而且在“帕汪纳号”船上找到了一个在厨房里洗碟子的工作,借此来到了普吉特海湾,在那儿又在一条客船上找到了加煤的工作,回到了旧金山。

等到他一瘸一拐,走过银行里的光亮地板,向那里的人提出第二次抵押借款时,他已经变成一个形容枯槁,蓬头垢面的人了。两颊凹陷得连一蓬大胡子都遮盖不住,眼睛像是陷在两个很深的洞里,射出两股寒光。他的手,因为风吹日晒和辛苦操劳,已经变得十分粗糙,指甲缝里全是嵌得很结实的积垢同煤屑。他含含糊糊地谈起了鸡蛋冰块和狂风巨浪;等到他们表示不能再借他一千元以上的时候,他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全说些关于狗和狗粮的价钱,以及雪鞋,鹿皮靴和雪路的事。后来,他们借给了他一千五百元,这已经超出了他那幢房子所能担保的数目,这样,他才缓了一口气,签上自己的名字,走出银行门外。

两个星期以后,他带着三乘由五条狗拖一乘的雪橇,经过了契尔库特。他自己驾着一乘,其他的由两个印第安人驾驶。到了马什湖的时候,他们把那个棚打开,把鸡蛋装上了雪橇。但没有现成的路。他是第一个从冰上来的人,所以,他必须担负起踏雪开路,穿过冰块壅塞的河道的重任。沿途,他时常看见后面寂静的天空里,有一缕淡淡的篝火炊烟袅袅上升,不由猜想着为什么那些人不追上来。不过,因为他对北方还不熟悉,他总是弄不明白。甚至在那两个印第安人尽力跟他解释之后,他还不明白。他们都觉得开路是很艰难的事,因此,每当他们踌躇不前,不愿在早晨拔营时开路的时候,他就拿枪口逼着他们工作。

后来,他在白马隘附近的一座冰桥上摔了一跤,冻伤了他那只已经生了冻疮,肿得一碰就疼的脚,那两个印第安人都以为他肯定要躺下了。但他牺牲了一条毯子,把脚包起来,套上一只大得和水桶一样的鹿皮靴,仍旧和他们轮流着驾驶第一乘雪橇开路。这是最惨最苦的事,尽管他们常常背着他用指节敲着前额,彼此会意地摇头,他们仍然不得不佩服他。有一天晚上,他们准备逃跑,但他的子弹打在雪里的嗤嗤声音,把这两个印第安人追了回来;他们虽然口出恶言,最终还是屈服了。不过,他们都是野蛮的契尔凯特人,因此他们就一起商量,打算杀死他。但他睡得跟猫一样警觉,无论他醒着睡着,从来不给他们一丝机会。他们常常竭力把后面那一缕烟的意思告诉他,他不但不能理解,反而对他们添了一些疑心。每当他们的脸现出怒容或者畏缩不前的时候,他总是立刻给他们当面一拳,然后一下子掏出那支随时备用的左轮枪,使他们的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于是,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既要对付叛逆的人,凶野的狗,又要忍受使他筋疲力尽的跋涉。他跟人斗,为的是留住他们,他跟狗斗,为的是不让它们走近鸡蛋。此外,他还要跟冰,跟寒气,跟他那只好不了了的冻脚的痛苦斗争。新的肌肉一长出来,立刻长了冻疮,结成硬块,最后烂成一个流脓的大洞,几乎连他的拳头都能塞进去。每天早晨,那只脚一踏上地上,他的头就开始发晕,疼得他简直要昏过去,可是早晨一过,他又会照旧变得麻木,直到他爬进毯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才慢慢恢复知觉。尽管如此,这个当了一辈子小职员,向来坐在办公桌旁边的人,却操劳得连那两个印第安人,甚至连那些狗都觉得筋疲力尽,支持不住。他甚至连自己操劳得多么辛苦,受了多少罪都不明白。他本来是个心无二念的人,现在既然有了此念,这个念头也就把他完全控制住了。在他的意识里,他的前途是道森,他的背景就是那一千打鸡蛋,而在这两者之间飘动着的是他的自我,总是竭力要把这两者拉拢来结合为一个闪闪发亮的金点。而这个金点就是那五千块钱,那是他的思想的顶点,也是他可能有的一切新念头的出发点。除此以外,他只是一部自动机器。其他的,他全不理会,即使看见了也跟隔着昏暗的玻璃望到的一样,从来不把它们记在心上。他的手做事,全凭这部机器来指挥,他的头脑也是如此。因此,他的脸色终于变得十分紧张,连那两个印第安人看了也很害怕,他们看到这个把他们当作奴隶的古怪白人,强迫他们去这样蛮干,都觉得十分诧异。

后来,严寒来到了巴尔杰湖上,地球的这一端受到外层空间冷气的袭击,气温降到了零下六十多度。当时,为了呼吸得自有一些,他张着嘴干活,一下子冻伤了肺,从此以后,他就患上了干咳的毛病,一闻到篝火的烟子或是操劳过度,就咳得异常难受。走到三十里河的时候,他发现河面有好多地方没有结冰,上面横架着靠不住的冰桥,旁边镶着不坚固的薄薄的冰。这种薄冰根本不可靠,可是他竟然不顾一切地走上去,而且仗着他的左轮枪,逼着他的雪橇夫也走了上去。至于冰桥上面,那里虽然覆满积雪,预防的办法却还是有的。他们在过桥的时候,都套上雪鞋,手里横拿着长杆,以便遇到意外时能够有所凭借。他们总是人一过去,马上叫狗也跟过去。后来,他们走到这样一座冰桥上,积雪之下掩藏着一个还没结冰的空洞,一个印第安人就此丢了命。他沉得很快很干脆,像是刀子插到薄薄的奶油里面,立刻被浮冰下的河水冲得看不见了。

这天晚上,他的伙伴趁着暗淡的月色逃走了,拉斯蒙森自顾自地开了几枪,只划破了夜里的沉寂——枪声虽快,枪法却不高明。三十六小时之后,这个印第安人已经跑到大鲑鱼河上的警察所里去了。

“这……这……那人真古怪…………你说他是什么呢?……他真是昏了头,”译员向莫名其妙的警察队长解释道。“呃?对啦,疯啦,完全是个疯子。鸡蛋,鸡蛋,说来说去还是鸡蛋——懂吗?他就要来啦。”

拉斯蒙森过了好几天才走到这个警察所,这一路,他把三乘雪橇系在一块,把所有的狗全并在一起。这样走当然十分不方便,尽管在大多数情形下,他总是使出赫克里斯般的神力[赫克里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勉强把三乘雪橇一次都拖过去,可是到了实在难走的地方,他只好一乘一乘地拖。按这个警察队长说,那个印第安人正在奔向道森,这时候大概在塞克尔克和斯图尔特河之间,可是他听了之后,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在他听到那些警察已经打通去佩利的路之后,他也不觉得高兴,现在,他完全怀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不论好坏,都由它去。不过,等到他们告诉他道森正在闹饥荒的时候,他反而笑了笑,赶忙套上狗,起身赶路。

至于烟的秘密,在他走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的时候,总算弄清楚了。自从大鲑鱼河传出到佩利去的路已经打通的消息之后,这些烟子就不用等在他后面了;蹲在寂寞的火堆旁边的拉斯蒙森,只望见一连串各种各样的雪橇飞驰而过。第一批过去的,是把他从本乃湖拖出来的那个信差同那个混血儿;然后是到圜城去的邮差,一共有两雪橇人,接着就是那些拼凑起来到克朗代克淘金的人。这些人和他们的狗都是精神饱满,身强体壮,而拉斯蒙森和他的畜生却累得筋疲力尽,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头。这些升起一团团炊烟的人每三天中只有一天赶路,他们总是养精蓄锐,以便等到路打通了的时候,可以飞奔,而拉斯蒙森却每天都在跋涉挣扎,弄垮了他的狗的精神,夺走了它们的勇气。

至于他自己,那可是打不垮的。既然他替那些精神饱满,身强体壮的人出了那么多力,他们也不免要真诚地感谢他一番——他们都咧着嘴,嬉皮笑脸地谢过了他,现在,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因此也就不去理睬他们。不过,他未怀恨在心。这种事实在不算什么。他那个主意——以及那个主意所根据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他和他的一千打鸡蛋仍然好好的,道森仍旧在那儿,问题一点没变。

走到小鲑鱼河的时候,因为狗粮不够,狗就吃起了他的粮食,从这里开始,直到塞克尔克,他一直只吃豆子——粗糙的,焦黄的大豆,只够勉强维持营养,哽得他的胃每隔两小时就要疼得他弯下腰一次。不料塞克尔克的站长在驿站门口挂上了一张布告,说是育空河上游已经两年没有见过轮船,因此粮食已经成了无价之宝。尽管这样,那位站长仍旧甘愿以一杯面粉抵一个鸡蛋的代价跟他交换。可是拉斯蒙森摆了摆头,就拔腿开路了。过了驿站以后,他设法买了一些冻马皮来喂狗,那里的马全被契尔凯特的牧人杀死了,宰下来的零碎废肉都归了印第安人。他自己也尝了尝这种马皮,但马毛钻到他口里的豆疮里面,疼得他受不了。

同时,在塞克尔克,他还碰到头一批从道森逃荒出来的人,他们一路挣扎,样子十分凄惨。“没有东西吃I”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没吃的,只好走。”人人都觉得春天粮食还要涨价。”“面粉涨到一块半钱一磅,仍然没有人卖。”

“鸡蛋吗?’其中的一个人回答道。“一块钱一个,但一个也没有。

拉斯蒙森迅速地算了一下。“一万二千块钱,”他高声说道。

“怎么回事?’那个人问道。

“没什么,”他一边回答,一边就赶着狗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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