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个二百五。”特发拉说。
“你真是个二百五。”他的母亲诺瑞说。“你为什么要把珠子交给他?”
“你要我怎么办?”马普西争辩说。“我欠他的钱。他知道我有一颗珠子。他问我要珠子看看,你又不是没听见。我又没有告诉他。他早就知道了。是另外哪个告诉他的。我又欠他的钱。”
“马普西是个二百五。”恩加库拉也学着嘴说。
她只有十二岁,傻愣愣的还不懂事。马普西一个耳光扇得她东倒西歪,算是出了口恶气。这一来特发拉和诺瑞不高兴了,她们失声大哭,唠唠叨叨地把他数落个不停。
胡鲁一胡鲁在沙滩上眺望,这时又看见一条他熟悉的双桅帆船在礁湖入口处抛了锚,放下一只小艇。这条船是“希拉号”。这个名字取得好。因为船主列维,这个德国血统的犹太人,是这一带最大的珍珠商人,而谁都知道“希拉”是塔希提人信奉的渔民和盗贼的保护神。
“你听到消息吗?”当五官不正、满脸横肉的列维一上岸,胡鲁一胡鲁就对他说。“马普西弄到一颗珠子。那样的珠子莫说是希库厄鲁岛,就是在帕莫特斯群岛,在全世界,都没有见到过。马普西是个二百五。他把珠子作一千四百块智利大洋卖给了托里奇一我在外面亲耳听见的。托里奇也是个二百五。你花不了几个钱就可以从他手里买过来。别忘了是我第一个告诉你的。你有草烟吗?”
“托里奇在哪儿?”
“在林奇船长家喝苦艾酒。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啦。”
列维和托里奇一边喝着苦艾酒一边对那颗珠子讨价还价的时候,胡鲁一胡鲁又跑去偷听,听见他们以两万五千法郎的高价成交。
就在这时,正向海岸疾驶而来的“奥罗赫纳号”和“希拉号”两艘船都开始使劲地发信号枪。那三个人走到门外,正好来得及看见两艘双桅帆船匆匆掉头离岸,一边放下主帆和三角帆,一边迎着令船身倾侧得厉害的暴风,向白浪滔滔的海上疾驶而去。接着大雨就把船淹没了。
“风暴一过去它们就会回来的。”托里奇说。“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气压计怕是又下降了一点。”林奇船长说。
他是个白胡子船长,已经年老退役。他住在希库厄鲁岛,觉得这个地方对他的哮喘病最适宜。他走进屋里去看气压计。
“我的天!”他们听到他大声说,匆匆跑进去,见他正盯着气压计的指针,一看才知道已经下降到二十九点二。
他们又走出来,焦急地查看海面和天色。暴风已经过去,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海面上,那两条双桅帆船正张满帆,和另外一条双桅帆船一起开回。忽然风向一变,船上的人急忙放松帆索。才过了五分钟,风又往相反的方向猛的一刮,三条船就逆着风寸步难行,站在岸上的人能看见帆的下桁的索具突然松开或者完全散掉。拍岸的浪涛声响亮、沉闷,惊心动魄,一大片涌向岸边滚滚而来。一道明亮的闪电在他们眼前一闪,阴暗的白昼被照得通明,接着恐怖的雷声就在四周疯狂地隆隆响起。
托里奇和列维拔腿朝他们的小艇跑去,后者一步三摇地往前跑,就像一匹惊惶逃窜的河马。他们的小艇从礁湖口疾驶而出时,正好和进湖的“奥雷号”的小艇擦身而过。拉乌尔站在进湖小艇的船尾掌舵,一面为划桨的水手打气加油。他是由于心里老放不下那颗珠子,正回来去接受马普西提出的一栋房子的交换条件。
他靠岸的时候,正遇上一阵强烈的雷暴,狂风骤雨,直到和胡鲁一胡鲁迎面撞上,才看见那个土人。
“太晚啦。”胡鲁一胡鲁大声喊道。“马普西用一千四百块智利大洋把珠子卖给了托里奇,托里奇用两万五千法郎卖给了列维。列维会把它拿到法国去卖上十万法郎。你有草烟吗?”
拉乌尔松了口气。他再也不用对这颗珠子牵肠挂肚了。但是他不相信胡鲁一胡鲁的话。马普西倒是完全可能把珠子拿一千四百智利大洋卖掉,但是列维是个懂珍珠的行家,竟然会出两万五千法郎去买,真是天方夜谭。拉乌尔决定去见林奇船长,跟他打听这件事。他走进这个老海员的家里,看到他正瞪大眼睛看气压计。
“你看是多少?”林奇船长焦急地问。他擦了擦眼睛,又吃力地去看气压计。
“二十九点一。”拉乌尔回答。“从未见过如此低的气压。”
“谁说不是!”船长哼地一声说。“我从小到大,五十年里闯过了多少汪洋大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低的气压。你听!”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只听见裂岸的惊涛像千军万马,屋子都为之震动。他们走出屋子。风暴已经过去。他们可以看见“奥雷号”停泊在一里之外,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颠簸、摇晃,而浪涛气势宏伟地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轰然撞在珊瑚岸上。小艇上一个水手指着礁湖口摇了摇头。拉乌尔一看,只见那边浪涛彭湃,水花飞溅,白花花的一片。
“船长,看来我今晚只能跟你过夜啦。”他说。然后又转身嘱咐那个水手将小艇拖上岸,再为他自己和几个伙计找个安身之所。
“正好二十九。”林奇船长又看了一回气压计,然后提着一张椅子从屋里出来,报告了结果。
他坐下来,两眼瞪着壮观的大海。这时太阳出来了,天气更加闷热了,天上还是没有一丝风。海浪的声势却有增无减。
“无缘无故那么大的浪真是莫名其妙。”拉乌尔嘟哝着,心里很烦躁。“没有一丝风,可你看看那边,那个大浪!”
一个几里长的大浪,以雷霆万钧之势撞着这个单薄脆弱的环礁岛,像地震一样令它摇动。林奇船长吓了一跳。
“天老爷!”他一声惊叫,从椅子上立起身,又猛地跌坐下去。
“奇怪的是又没有风。”拉乌尔还是这样说。“只要风浪一过来,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用担心,风说道就到。”船长冷冷地回答。
一两人坐在那里一声不发。他们的皮肤上渗出无数细小的汗珠,这些汗珠汇聚成很多水斑,水斑又汇成一道道细流,滴到地上。他们都喘着气,老船长呼吸十分困难。一个大浪冲上海滩,撞击着一棵棵椰子树的树干,几乎快要涌到他们的脚边,才退了下去。
“远远超过了最高水位。”林奇船长说。“而且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二年。”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钟。”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一群乱七八糟的小孩和劣等狗,可怜地走了过去。他们走过屋子就停下来,犹豫了很久,才坐到沙地上,只过了几分钟,从相反方向又走来一家人,男人和女人带着五花八门的家用物品。不一会儿,船长的屋子周围就聚拢了几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船长大声问一个刚到的抱着一个吃奶婴儿的女人,才知道她的屋子就在刚刚被冲到礁湖里去了。
这儿是周围几里之内地势最高的地方,可就在屋子两边很多地方,巨大的海浪汹涌而至,完全涌过狭窄的礁环,泻进湖里。环礁岛周长二十里,没有一个地方的宽度超过三百尺。目前正是采珠旺季,这里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小岛,甚至像塔希提这样远的地方的居民。
“眼下这里有一千二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林奇船长说。“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剩多少。”
“但为什么不刮风?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拉乌尔问道。
“别着急。小伙子,别着急。立刻有你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