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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生命(第3页)

傍晚时他遇到了许多零乱的骨头,说明狼在这儿咬死过一头野兽。这些残骨在一个钟头以前还是一头小驯鹿,一面尖叫,一面飞奔,非常活跃。他端详着这些骨头,它们已经被啃得精光发亮,其中只有一部分还没有干枯的细胞泛着粉红色;难道在天黑之前;他也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吗?生命就是这样吗,呃?真的是一种空虚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只有活着才感觉得到到痛苦。死并没什么难过。死就等于睡觉。它意味着结束,休息。那么,为什么他不甘心死呢?

但是,他对于这些大道理想得并不长久。他蹲在苔藓地上,嘴里衔着一根骨头,吮吸着仍然使骨头微微泛红的剩余生命。甜蜜蜜的肉味,和回忆一样隐隐约约,不可捉摸,却引得他要发狂。他咬紧骨头,使劲地嚼着。有时他咬碎了一点骨头,有时却咬碎了自己的牙;于是他就用岩石来砸骨头,把它捣成酱,然后吞进肚里。匆忙之中,有时也砸到自己的指头,使他感到无比惊奇的是,石头砸了他的指头他并不觉得很痛。

接着下了几天可怕的雨雪。他不知道何时露宿,何时收拾行李;他白天黑夜都在赶路。他摔倒在哪里就在哪里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闪烁起来,微微燃烧的时候,就慢慢向前走。他已经不再像人那样挣扎了。逼迫着他向前走的,是他的生命,因为它不愿意死。他也不再痛苦了。他的神经已经变得迟缓麻木,他的脑子里则充满了怪异的幻象和美妙的梦境。

不过,他总是吮吸着,咀嚼着那只小驯鹿的碎骨头,这是他收集起来随身带着的一点残屑。他不需要翻山越岭了,只是自动地顺着一条流过一片宽阔的浅谷的溪水走了过去。可是他既没有看见溪流,也没有看到山谷。他只看到幻象。他的灵魂和肉体虽然在并排向前走,向前爬,但它们是分离的,它们之间的联系已经非常细微。

有一天,他醒过来,神志清醒地仰卧在一块岩石上。太阳明艳暖和。他听到远处有一群小驯鹿尖叫的声音。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好像下过雨,刮过风,落过雪,至于他究竟被暴风雨吹打了两天或者两个星期,那他就不记得了。

他纹丝不动地躺了好一会,温和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使他那受苦受难的身体充满了暖意。这是一个晴天,他想道。也许,他可以想办法确定一下自己的方位。他痛苦地使劲偏过身子。下面是一条流得很慢但是很宽的河。他觉得这条河很陌生,使他感到他奇怪。他慢慢地顺着河望去,宽广的河湾蜿蜒在很多光秃秃的小荒山之间,比他以前碰到的任何小山都显得更光秃,更荒凉,更低矮。他于是慢慢地,从容地,毫不激动地,或者顶多也是抱着一种极偶然的兴致,顺着这条奇怪的河流的方向,向天际望去,只看到它注入‘一片明亮光辉的大海。他却不激动。太奇怪了,他想道,这是幻象吧,或许是海市蜃楼吧——多半是幻象,是他那错乱的神经演-出来的把戏。后来,他又看到光亮的大海上停靠着一只大船,就更加相信这是幻象了。他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奇怪,这种幻象竟会这样地经久不散!然而并不奇怪,他知道,在荒原中心绝不会有什么大海,大船,犹如他知道他的空枪里没有子弹一样。

他听到背后有一阵吸鼻子的声音——仿佛喘不出气或者咳嗽的声音。由于身体极端虚弱和僵硬,他极度缓慢地翻一个身。他看不出附近还有什么东西,但是他耐心地等着。又听到了吸鼻子和咳嗽的声音,离他不到二十尺远的两块蛙岩之间,他隐隐约约看到一只灰狼的头。那双尖耳朵并不像别的狼那样竖得笔直;它的眼睛昏暗无光,布满血丝;脑袋似乎无力地、苦恼地耷拉着。这个畜生不断地在太阳光里眯眼。它好像有病正在他瞧着它的时候,它又发出了吸鼻子和咳嗽的声音。

至少,这总是真的,他一边想,一边又翻过身,以便瞧见先前被幻象遮住的现实世界。可是,远处仍然是一片光辉的大海,那条船仍然清晰可见。难道这是真的吗?他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毕竟想出来了。他一直在向北偏东走,他已经离开狄斯分水岭,走进了铜矿谷。这条流得很慢的宽广的河其实就是铜矿河。那片光辉的大海就是北冰洋。那条船是一艘捕鲸船,本来应该驶往麦肯齐河口,可是偏了东,太偏东了,目前停泊在加冕湾里。他想起了许久以前他看到过的的那张哈得逊湾公司的地图,现在,对他来说,这完全是清清楚楚,合情合理的。

他坐起来,想着自身的事情。裹在脚上的毯子已经磨穿了,他的脚更是破得没有一处好肉。最后一条毯子已经用完了。枪和猎刀都不见了。帽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丢了,帽圈里那小包火柴也一同丢了,不过,贴胸放在烟草袋里的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火柴还在,而且是干的。他瞧了一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表仍然在走。很明显,他一直没有忘了上表。

他很冷静,很沉着。虽然身体衰弱至极,但是并没有痛苦的感觉。他一点也不饿。甚至想到食物都不会产生快感。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只凭理智。他齐膝盖撕下了两截裤腿,用来裹脚。他总算还保住了那个白色的铁罐子。他准备先喝点热水,然后再开始向船走去,他已经料到这是一段可怕的路程。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半身不遂地哆嗦着。等到他准备去收集干苔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试了又试,后来只好死了这条心,他用手和膝盖支撑着爬来爬去。有一次,他甚至爬到了了那只病狼附近。那个畜生一边很不情愿地避开他,一边用那条好像连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的舌头舐着自己的牙床。这个人注意到它的舌头并不是通常那种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暗黄色,仿佛蒙着一层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这个人喝下热水之后,觉得自己能够站起来了,甚至还可以像幻想中一个快死的人那样走路了。他每走一两分钟,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他的步伐软弱无力,很不稳,就像跟在他后边的那只狼一样又软又不稳;这天晚上,等到黑夜笼罩了光辉的大海的时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间的距离其实只缩短了不到四里。

这一晚,他总是听到那只病狼咳嗽的声音,有时候,他好像又听到了一群小驯鹿的叫声。他周围全是生命,不过那是强壮的生命,十分活跃而健康的生命,同时他也知道,那只病狼之所以要紧跟着他这个病人,无非是希望他先死。早晨,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这个畜生正用一种如饥似渴的眼光望着他。它夹着尾巴蹲在那儿,好像一条可怜的倒霉的狗。清晨的寒风吹得它直哆嗦,每逢这个人对它勉强发出一种低声咕噜似的吆喝,它便无精打采地呲起了牙。

太阳亮堂堂地升了起来,这个早晨,他一直在跌跌撞撞地,朝着光辉的海洋上的那条船走。天气好极了。这是高纬度地方的那种短暂的晚秋。它可能要连续一个星期。也许明后天就会结束。

下午,这个人发现了一些痕迹。那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他不是走,而是爬的。他认为可能会是比尔,然而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想想罢了。他并没有什么好奇心。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了兴致和热情。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他的胃和神经都睡着了。但是内在的生命却逼着他前进。他异常疲倦,然而他的生命却不愿死去。正因为生命不愿死,他才仍然要吃沼地上的浆果和鲦鱼,喝热水,一直提防着那只病狼。

他跟着那个挣扎前进的人留下的痕迹向前走去,不久就走到了尽头——潮湿的苗藓上摊着几根刚啃光的骨头,附近还有许多狼的脚印。他发现了一个跟他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厚实的鹿皮口袋,但已经被尖利的牙齿咬破了。他那无力的双手已经拿不动这样沉重的袋子了,可是他到底还是把它提起来了。比尔至死都带着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尔了。他可以活下去,把它带到光辉的海洋里的那条船上。他的笑声粗粝可怕,和乌鸦的怪叫一样,而那条病狼也随着他,一阵阵地惨嗥。忽然间,他停止了笑。如果这真是比尔的骸骨,他怎么能嘲笑比尔呢,如果这些有红有白,啃得精光的骨头,真是比尔的呢?

他来到了一个水坑旁边。就在他弯下腰找鲦鱼的时候,他忽然仰起头,好像被戳了一下;他瞧见了自己倒影在水里的脸。脸色之可怕,竟然使他一下恢复了知觉,感到震惊了。这个坑里有三条鲦鱼,但是坑太大,不好舀,他用白铁罐子去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后来他就不再试了。他怕自己会因为极度虚弱,跌进去淹死;而且,也正是由于这一层,他才没有跨上沿着沙洲并排漂去的木头,让河水带着他漂走。

这一天,他和那条船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了三里;第二天,又缩短了两里——因为现在他是跟比尔以前一样地在爬;到了第五天末尾,他发现那条船离开他仍旧有七里,而他每天连一里也爬动了。幸亏天气仍然继续放晴,于是他继续爬行,继续晕倒,辗转不停地爬,而那头狼也一直跟在他后面,不断地咳嗽和哮喘。他的膝盖已经和他的脚一样血淋淋,尽管他撕下了身上的衬衫来盖住膝盖,他背后的苔藓和岩石上还是留下了一路血渍。有一次,他回头看见病狼正饿得发慌地舐着他的血迹,他这下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结局——除非——除非他干掉这只狼。于是,一幕从来没有上演过的残酷的求生悲剧就开始了——病人一路爬着,病狼一路跛行着,两个生命就这样在荒原里拖着垂死的躯壳,相互猎取着对方的生命。

如果这是一条健康的狼,那么,他倒也觉得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喂这么一只让人作呕、只剩下一口气的狼,他就觉得十分厌恶。他就是这样吹毛求疵。现在,他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又被幻象弄得迷迷糊糊,而神志清楚的时间也愈来愈少,愈来愈短。

有一次,他从昏迷中被一种贴着耳朵喘息的声音吵醒了。那只狼一跛一跛地走回去,它因为身体虚弱,一失足摔了一跤。样子可笑极了,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他甚至也不害怕。他已经到了这一步,根本谈不到这些。不过,这一会,他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于是他躺在那儿,仔细地考虑。那条船离他不过四里路,他把眼睛擦净之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同时,他还看出了一条在光辉的大海里破浪前进的小船的白色的帆。可是,无论如何他也爬不完这四里路。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而且知道经后,他还很镇静。他知道他连半里路也爬不了。但是,他仍然要活下去。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他竟然会死掉,那未免太不合情理了。命运对他实在太苛刻了。然而,尽管奄奄一息,他还是不想死。也许,这种想法完全是发疯,不过,就算是到了死神的铁掌里,他依然要反抗它,不肯死。

他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现在,他可以听到病狼一呼一吸地喘着气,慢慢地向他逼近。它愈来愈近,总是在向他逼近,好像经过了很久的时间,但是他一直不动。它已经到了他耳边。那条粗糙的舌头仿佛砂纸一样地摩擦着他的两腮。他那双手一下子伸了出来——或者,至少也是他凭着毅力要它们伸出来的。他的指头弯得像鹰爪一样,但却抓了个空。敏捷和准确是需要力气的,他却没有这种力气。

那只狼的耐心很是可怕。这个人的耐心也一样可怕。这一天,几乎有一半时间他一直躺着不动,努力和昏迷斗争,等着那个想把他吃掉、而他也希望能吃掉的东西。有时候,疲倦的浪潮翻涌上来,淹没了他,他会做一个很长的梦,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不论醒着或是做梦,他都在等着那种喘息和那条粗糙的舌头来舔他。

他并没有听到这种喘息,他只是从梦里缓缓苏醒过来,觉得有条舌头在顺着他的一只手舔去。他静静地等待着。狼牙轻轻地扣在他手上了,扣紧了,狼正在使尽最后一点力量把牙齿咬进它等了很久的肉里面。但这个人也等了很久,那只给咬破了的手也攥住了狼的牙床。于是,慢慢地,就在狼无力地挣扎着,他的手无力地抓着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摸过来,一下把狼揪住。五分钟之后,这个人已然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狼的身上。他的手的力气虽然还不足以把狼掐死,但是他的脸已经紧紧地压住了狼的咽喉,嘴里已经满是狼毛。半小时后,这个人感到一小股温暖的**慢慢流进他的喉咙。这东西并不好吃,像是硬灌到他胃里的铅液,而且是完全凭着意志硬灌下去的。后来,这个人翻了一个身,仰面睡着了。

捕鲸船“白德福号’上,有几个科学考察队的队员。他们从甲板上望见岸上有一个奇怪的物体。它正在向沙滩下面的水面挪动。他们没法分清它是哪一种动物,但是,由于他们都是研究科学的人,他们就乘了船旁边的一条捕鲸艇,到岸上去仔细查看。接着,他们发现了一个活着的东西,可是很难把它叫做人。它已经瞎了,并且失去了知觉。它就像一条大虫在地上蠕动着前进而它用的力气大半都不起作用,但是它总是不停,它一面摇晃,一面向前扭动,像它这样,一点钟大概可以爬上二十尺。

没过几天,他就跟那些科学家和船员坐在一张桌子一旁吃饭了。他馋得不得了地望着面前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焦急地瞧着它钻进别人口里。每当别人咽下一口的时候,他眼睛里就会表现出一种深深惋惜的表情。他的神志十分清醒,可是,每逢吃饭的时候,他免不了要恨这些人。他被恐惧缠住了,他总怕粮食维持不了多久。他向厨子,船舱里的服务员及船长打听食物的贮藏量。他们对他保证了无数次,但是他依然不相信,仍然要狡猾地溜到贮藏室附近亲自窥探。

看起来,这个人正在变胖。他每天都会胖一点。那批研究科学的人就摇着头,提出他们的理论。他们开始限制这个人的饭量,可是他的腰围仍旧在加大,身体胖得惊人。

水手们都咧着嘴笑。他们心里有数。待到这批科学家派人来监视他的时候,他们也明白了。他们看到他在早饭以后精神不振地走着,而且像叫花子似的,向一个水手伸出手。那个水手笑了笑,递给他一块硬了的面包。他贪婪地拿住它,像守财奴瞅着金子般地瞅着它,然后把它塞到衬衫最里面。其他咧着嘴笑的水手也送给他同样的礼物。

这些研究科学的人很谨慎。他们由他去。但是他们常常偷偷检查他的床铺。那上面摆着一排排的硬了的面包,褥子也被硬面包塞得满满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塞满了硬面包。然而他的神志十分清醒。他是在预防可能发生的另一次饥荒——就是这么回事。研究科学的人说,他会恢复正常的,事实也是如此,“白德福号”的铁锚还没有在旧金山湾里轰隆隆地抛下去,他就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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