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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头 会(第3页)

“我们就要听他那些像小孩说的一样的话。”方额头的人说。“我们要听他的原话,一字不漏。你明白吗?”

豪肯明白了。安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外甥和那个当权的人商量。随后他就说起了他那一本经。那可称作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爱国者的史诗,足够铭刻在青铜纪念碑上流传后世。人们鸦雀无声,非常寂静。方额头的法官用手撑着头,琢磨着说话人的灵魂,琢磨着整个印第安种族的灵魂,百思不得其解。审判室里只能听到安贝尔低沉的声音,和翻译尖嗓子的声音轮流出现,很有规律,不时还听到红头发的男人大惑不解,满腹心事地骂一声“操他妈”,这骂声听起来仿佛是上帝的钟声。

“我是安贝尔厂白鱼河的。”豪肯就这么译开了。他一听到安贝尔说话时野蛮的语气和节奏,身上固有的野蛮人的天性立刻复苏,将传教士中间获得的教养和肤浅的教化丢到了九霄云外。“我父亲叫奥兹包克,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我小时候,我们那块土地上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伙都过得很欢乐。没有哪个一心想做新鲜事,也不去听陌生人的话。他们的祖先是怎么过的,他们还怎么过。堂客们能得到小伙子的欢心,小伙子看着她们很满意。堂客们给小孩喂奶,部落人丁越来越旺,堂客们也一个个屁股圆滚滚的。那时,男人一个个都像男子汉。天下太平、丰衣足食的日子里是男子汉,大家去打仗、四处闹饥荒的日子里还是男子汉。

“那个时候,河里的鱼比现在要多得多,林子里的野兽也比现在要多。我们的狗壮得跟狼一样,厚厚的毛皮,暖暖和和,天寒地冻、大风大雪都不怕。狗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一样地不怕天寒地冻,大风大雪。那一年佩利人到我们的地盘来打我们,我们和他们拼了个你死我活。因为我们是白鱼河人,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我们祖祖辈辈和佩利人打过仗,划好了边界。

“我才说过,我们是狗壮人也强。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白人。那是来的第一个白人。他用手和膝盖,在雪里费力地爬着,就像这样。他的皮绷得紧紧的包着骨头,一块块数得清。我们心里想,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种人,心里直纳闷,不知道他属于哪个从未听说过的部落,不知道那个部落在哪一方。当时他身体很虚弱,虚弱得不得了,像个小娃娃一样。所以我们为他在火边让出个地方,让他躺在暖和的皮褥子上,还喂他吃东西,就像喂小孩子吃东西—样。

“他带了一条狗,有我们的三条狗那么大;这条狗也很虚弱。狗的毛很短,一点也不暖和,狗尾巴的尖都被冻掉了。我们也给这条古怪的狗喂了东西,让它睡在火边。我们还把自己喂的狗赶开,要不那些狗会把它咬死。那个人和那条狗又是鹿肉又是鲑鱼干,吃了就恢复了元气。恢复元气他们就大模大样、胆大包天了。那个人说起话来盛气凌人,不论老少他都要嘲笑,看到我们的大姑娘眼睛就变得直勾勾地。他那条狗也咬我们的狗,别看它毛又短身上又软,一天就咬死我们三条狗。

“我们跟那个人打听他那一族人的情况,他说什么‘我的弟兄多得数不清。’说完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后来,他养得劲鼓鼓的,就走了,还带走了酋长的女儿诺达。他走之后,第一桩事就是我们养的一只狗婆生了崽。从来也没有一窝那样的狗崽——大脑袋,厚下巴,毛又短,又不中用。当时我父亲的样子我还记得十分清楚。他叫奥兹包克,是个身强力壮的人。他看见那些狗崽不中用的样子,脸都气青了,捡起一块石头,就这样,一下一下,把那些不中用的东西砸死了。过了两个夏天,诺达抱着个男孩回来了,又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那只是开了个头。后来,第二个白人来了,带着几条短毛的狗。他走的时候把那些狗留下了;但是他带走了我们六条最强壮的狗。那几只狗他是用一支手枪从我舅舅库索提手里换来的。那支手枪真不赖,一眨眼的工夫能连打六次。库索提有了那支手枪就了不起了,嘲笑起我们用的弓箭。他叫那些弓箭是‘娘儿们的玩意’,自己就拿着手枪去打白脸大灰熊。现在大家都知道用手枪去打白脸熊是不可能的,但是当初我们怎么知道?库索提哪里知道?所以他就去打白脸熊了,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会儿的工夫,手枪连响了六下。白脸熊只哼哼了一下,一发威就把他的胸口抓得稀烂,跟捏碎一个鸡蛋一样,脑浆就像蜂巢里流出的蜜一样淌到地上。他是一个出色的猎手,他一死,他的老婆孩子就没的吃了。我们心里愤愤不平,大伙说:‘白人那样干走运,我们那样干就会倒霉。’这话一点也不假。白人人丁兴旺,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的,但是他们的做法使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瘦。

“后来又来了第三个白人,带来了一大堆吃的、用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我们手中换走了二十条最强壮的狗。此外,他还靠送东西,许大愿,求着我们十个年轻猎手上了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去了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大冰岭,冻死在雪里,要不然就是死在远在天边的静山一带。不管怎样,总之,白鱼河人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狗和那几个年青的猎手。

“年复一年,白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一来就免不了靠出工钱、送东西把小伙子骗走。有时这些小伙子也有回的。他们到了佩利人住的地方更远的地方,说起了在那里经受的种种危险,受的种种罪,真是从来未听说过。有时这些小伙子一去不复返。这一来我们就划算开了:‘这些白人,要是说他们不怕丧命,那是由于他们人多势众。我们白鱼河的人少,我们的小伙子再也不可以走出去了。’说是这么说,小伙子还是照样走出去,大闺女也走出去,我们都恨得牙痒痒。

“不错,我们吃上了面粉,还有咸猪肉,也喝上了茶,并且很爱喝茶。只不过到了弄不到茶的时候,那日子真不好过,话也少了,脾气也大了。这样一来,我们慢慢地一门心思只想得到白人那儿来做买卖的那些东西。买卖!买卖!一年到头就是买卖!有一年冬天,我们用肉换来的是不动的钟,零件坏了的表,磨光了的锉刀,没有子弹以及一钱不值的手枪。后来闹起了饥荒,我们打不到野兽,没了吃的,在开春之前总共饿死了四十个人。

“大伙说;‘现在我们弱小了,佩利人要来打我们,抢我们的地盘。’不过我们不走运,佩利人也倒了霉,也变得弱小,打不了我们了。

“我的父亲,奥兹包克,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此时已经年高,见识也多了。他为酋长献计说;‘您看,我们的狗已经不管用了。它们再也没有厚厚的毛皮,再也经不起摔打了,’一条条的不是被冻死,就是拉爬犁被累死。我们不如到村里去,把它们都杀死,只留下那几只狼狗。每天晚上再把那些狼狗拴去外面,让它们和林子里的野狼配种。这一来我们就又会有毛皮暖和、身体强壮的狗了。’

“酋长用了他的办法,这样我们白鱼河养的狗就出名了,在那一带是第一。狗出了名,人却不怎么样。因为我们最棒的小伙子和大闺女都跟白人上了路,水路旱路,到了老远老远的地方。那些大闺女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老了,衰弱了,和诺达回来时一样,要不就一去不复返。那些小伙子呢,他们回来住上几天,围在火边,满嘴脏话,一身粗鲁,一直灌那些害人的黄汤,整天整夜赌钱,一天到晚坐立难安。白人一来叫,他们提脚就走,也不知去往什么地方。他们不知廉耻,不敬长辈,嘲笑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当面讥笑酋长和萨满。

“我刚说过,我们白鱼河人变成了一种弱小的人。我们将暖暖的毛皮换了草烟,换了威士忌酒,换了薄薄的布衣布裤。这些东西穿在身上,冷得我们直发抖。后来我们患上了咳嗽的病,不论男女,一个个整夜整夜地咳嗽,出汗,出门打猎的也一直吐血,吐到雪里。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一个个都吐血而亡。女人很少生孩子,生下来的也是体弱多病。我们还从白人那里染上了很多别的病。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得过那样的病,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听别人把那些病叫做天花,还有麻疹。我们的人一个个害这些病死掉,就像秋天鲑鱼产籽,不用再活下去时,一群群死在回水湾里一样。

“但是,事情奇就奇在这里:白人如死亡的气息一样吹来,他们那一套做法是要命的做法,他们的鼻孔喷出的是死气,可他们自己却活得很好。他们喝威士忌酒,抽草烟,养短毛狗;他们得好多好多病,出天花,出麻疹,又咳嗽又吐血;他们的皮肤又白又嫩,经不住天寒地冻,大风大雪;他们的手枪一眨眼工夫能连打六枪,但却一钱不值。他们有那么多毛病,人却越长越胖,兴旺发达,在全天下称王称霸,骑在各族人的头上作威作福。还有,他们的女人一个个娇嫩得跟娃娃一样,像是一碰就碎,事实上经得起摔打,生下的都是真正的男子汉。从这种娇嫩、疾病、软弱中出来的是力量、权力、威信。他们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魔鬼,这要看是张三还是李四。我说不好。我,白鱼河的老安贝尔,能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他们都捉摸不透,这些白人,这些走过天涯海角,在世界上到处争强好胜的人。

“我刚说过,林子里能打来吃的野兽越来越少了。不错。白人的枪棒极了,隔很远都能打死野兽,但要是没有野兽可打的话,枪又有什么用呢?我小时候住在白鱼河一带,那个时候每一座山上都有麋鹿,每年都跑来许多驯鹿。可现在呢,一个猎手就算跑上十天,也别想看见一只麇鹿。至于那数也数不清的驯鹿,现在根本就不来了。所以我说隔老远就能打死野兽的枪也没用处了,因为没有东西可打的了。

“我,安贝尔,眼看白鱼河人,佩利人,还有那一带所有的部落,全部像林子里的野兽一样就要死光,反复琢磨这些事。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去找那些萨满,还有那些有知识的老年人商量。为了让耳朵清静,我走出村子。为了不使肚子胀得难受,搞得耳不聪目不明,我没有吃肉。我总坐在林子里,不睡觉,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显灵,竖起耳朵,耐心地等待着即将传来的神旨。我还在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走到河岸上,听见了风儿的呜咽,河水的哭泣。我想在那里的树林中,得到那些死去的老萨姆的阴魂的启示。

“等啊等的,终于仿佛显灵一样,跑来了一群讨人厌的短毛狗,这一来方法就明摆着了。当初靠着奥兹包克,我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凭着他见多识广,我们的狼狗才得以保留了纯种,这些狗的毛才一直又厚又暖,拉起爬犁来劲头十足的。我于是回到村子里,跟大伙说了一通话:‘这些白人,他们是一个部落,一个很大很大的部落。他们的地盘上一定是没吃的东西了,他们才跑来我们这里,想为自己占一块新的地盘。可他们把我们弄得很弱,我们的人一个个死掉。他们是一些贪得无厌的人。我们这里已经打不到野兽,我们想活下去,就必须像对付他们的狗一样来对付他们。’

“我还说了一些,劝大家起来和他们斗争。白鱼河人听着,有的说东,有的说西,有的说些别的不痛不痒的话,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说动手干,说刀枪相见。不过小伙子尽管一个个像水一样,没有骨头,胆小怕事,我注意到那些老头子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眼里闪着怒火。后来,村里人都睡了,也不怕走漏风声。这时我把那些老头子叫去树林里,又商量了一下。大家终于拿定了主意,还回忆起年轻时的美好时光:自由的土地,丰衣足食的年代,阳光普照,欢天喜地;我们结为兄弟,保证严守秘密,对天起誓,要把侵犯我们的害人族从我们的土地上驱逐出去。如今看得很清楚,我们以前是干蠢事,可是我们,我们这些白鱼河的老头子,那时如何知道?

“为了为别人打气,我自己先动手。我守着育空河等待机会。后来从上游下来一条独木船,船上有两个白人。我站起来挥了挥手,他们就改变了方向,向我这边划过来。船头的那一个刚抬起头,想了解我有什么事,我的箭嗖的一声穿空而过,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咽喉,他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在船艄划桨,他还没有把来福枪举到肩头,我连着投出三把渔叉,第一把已经飞到他身上。

“老头子一个个走过来,我对他们说:‘这两个是开个张。以后我们要让各个部落所有的老头子都结成一团,再把那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团结起来,这样事情就好做了。’

“后来,我们把两个白人的尸体扔到河里。至于那条独木船,那真是一条好船,但我们一把火把它烧了,船里的东西也一把火烧了。不过烧掉之前我们翻了翻那些东西,都是些皮袋子,我们拿刀子一个个割开。那里面是一张张的纸,豪肯,和你念的那些纸一模一样,上面也是很多记号,我们看了很新鲜,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知道那些纸是人讲过的话,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

豪肯把独木船的那档子事一说完,大家就唧唧喳喳地谈开了,审判室里全是嗡嗡声。只听见一个人大声说:“这就是1891年丢失的那些邮包,由彼得·詹姆士和德雷尼押运到这儿来。马修斯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两个押运人的。他当时正要离开这里,在巴尔杰湖碰到他们,还说了话。”书记员不停地写着,就这样,大北方的历史又增添了新的一页。

“别的就没什么了。”安贝尔慢腾腾地说。“我们做的那些事,全在纸上写着。我们都是老头子,也不懂得什么。就是我安贝尔,到现在仍然不懂。我们偷偷杀人,一直杀,年纪越大人也越老练,知道不紧不慢、干脆利落地做。有一次又来了很多白人,铁青着脸,恶语伤人,脚镣手铐,带走了我们六个小伙子。大伙了解了杀人还要杀得更宽、杀得更远。于是我们这批老头子一个一个动身到河的上游、下游,很多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去。那是需要胆子的。我们已经老了,没什么可怕的了,可是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出远门仍然心里不踏实,很担心。

“我们就这样,不慌不忙,老谋深算,杀了再杀。我们到契尔库特去杀,到德尔塔去杀,从山口一直杀到海边,只要哪儿有白人宿营、开路,就在哪儿杀。是的,他们的人死了很多,但也没有用。他们总是有人翻山越岭过来,人越来越多,而我们由于都上了年纪,死一个少一个。我还记得,在鹿儿渡有一个白人的帐篷。那个白人个子很小,我们有三个老头趁他睡着时去杀他。第二天我看到了他们四个人。只剩那个白人还有一口气,把我扎扎实实骂了一顿才咽气。

“就这样,那些老头子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有时候过了很久消息才传到我们耳里,我们这才明白他们是怎么死的。有时候根本没有消息。别的部落的老头身体衰弱,胆小怕事,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做。我才说了,一个一个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叫安贝尔,属白鱼河族,我的父亲是奥兹包克,是个身强体壮的人。白鱼河那一族人全完啦。白鱼河族的老头子只剩下我。小伙子和大闺女都走了,有的去跟佩利人一起住了,有的去跟萨蒙人一起住了,更多的人去跟白人一起住了。我老得不行了。累得不行了。豪肯,就像你说的,和法律作对是无用的,所以我才来到这里来投案。”

“老安贝尔,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豪肯说。

但是安贝尔已经进入了梦乡。那个方额头的法官也做起了梦,梦见自己的种族一起站起,像一连串幻影般的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个足蹬钢靴、身披铁甲的种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中,他们是制定法律、开天辟地的人。他看见这个幻影星光闪烁,给黑压压的森林和阴惨惨的海洋带来黎明;他看见它烈焰熊熊,血红一片,成为灿烂辉煌的正午;接着,他又看见血红的沙滩,沿着阴暗的坡道坠入黑夜。从头到尾,他还看到法律,是那么无情,那么强大,自始至终,无所不管。相比之下,那些守法的和以身试法的人那么微不足道,无能为力。正如他本人,尽管心生恻隐,想要从宽发落,却无能为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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