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几辆推土机开进石头山的一处荒地,大批的民工将一片荒凉的土山挖空推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打深深的洞。爷爷说那是城市里面征用石头山的一部分作少管所。我问少管所是什么地方,爷爷说是关不听话的小孩子的地方。我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害怕。猛然发现脚边枯草丛中冒出了新绿,才恍然发觉春天已经到来。
那年春天的某个晚上,爷爷与邻居因为鸡窝的占地问题发生了冲突。开始只是口角,后来升级为武斗。很多人闻讯从各方赶来稳住局势,极力劝说,才没有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一阵规劝之后,爷爷气不顺心不服骂骂咧咧的回到家。惊恐未定的奶奶一边劝说着爷爷一边抚着我的额头叫我不要怕。其实我真的不害怕,真的。我当时第一想法就是如果真动起手来我得作为一个男子汉维护自家的权利,虽然当时我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我至今仍为当时的想法感到无比自豪。
事实上第二天我就有了当男子汉的机会。那天早上,我出门上学,邻居家的小孩也正出门,看见我的时候他一脸不屑,还骂着杂种向我吐了一口痰。我牢记奶奶教导的不要和别人吵嘴,保持沉默,快步赶上前去朝他肚子就是一脚外加一个大嘴巴,没想到把他鼻子打出血了。看着那厮哭着撒腿往回跑,我心里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顿觉晴空万里。中午回家时看见爷爷闷着脸站在门口,看我过来就贯彻奶奶的“不吵嘴原则”赏我一个结实的耳光。我当时就“哇”地一声哭了。进了屋还被狠斥了一顿。至今我仍不了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之后两家矛盾愈加激化,变得不可消除。我拆你家垒的鸡圈,你就砸我家的煤垛。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可以在抵抗外部矛盾的同时抵制自家小孩参与其中,以致每次小孩们试图作小小的报复时都会与大人发生矛盾。这一道理我直到高中时上政治课时才明白——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并贯穿其始中。这也许是当年我屡次参战屡次被自家人痛斥的唯一解释。
其实我并不想发生邻里的摩擦,毕竟大家几个熟人,为一点小事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而且每当两方凑巧都在开门关门的时候都会暗自咒骂几句,这让我很不爽,好像两家真的就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其实不过只是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鸡窝罢了。我也曾把小孩子握手言和的想法告诉大人。爷爷却总讪笑着说如果我们退一步另人会得寸进尺云云,让我不解为什么大人不能把别人想得好一点呢?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这其实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当你在以较为恶毒的想法去认为别人时,别人很有可能在用更恶毒的想法来认为着你。然而就在我成长的当儿,两家的恩怨依然藕断丝连,没完没了。
又过去很多天,天气热过又冷过了。石头山里盖起了守卫森严的管教所。好几次我和爷爷进山的时候,都站在远处的山头,看着白晃晃的大铁门,心里一阵发紧。猛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几幢仓库般的大房子中便涌出一群群穿着深灰色外衣的人,还惊飞了在房顶晒太阳的一群不知名的鸟。
石头山因管教所的出现而不再寂寞,即使在天气最恶劣的冬季,风沙伴着寒冷袭来,也仍然可以听见山里不时响起模糊的口号声和刺耳的铃声。而在夏日里的黄昏,我坐在矮矮的山头,会发现工地的面积不断扩张,据说山里还要盖粮仓、化工厂……然后我会看见成片成片的树倒下,一座座小山包被挖倒,民工们的临时住房盖了又拆,拆了又盖。闭上眼,回想着石头山曾经的安静祥和,仿佛置身梦中。梦是现实的陶醉,可而对着遍体鳞伤的石头山,我真的无法陶醉。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派荒凉,还有几株枯死的茶树。
大概在我长到可以踮起脚够到五斗柜上的糖罐的时候,我听到奶奶在私下和爷爷讨论着搬家的问题。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搬离豹子岭。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石头山、厂,都将成为过去。我坚决不同意,哭闹着,拉着奶奶的衣角。奶奶却总喝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我不懂,这里究竟有什么不好,或者说,这里究竟有什么亏待了他们。我真的不懂。
我去找峰子,我跟他说我要搬家了。他说他也快搬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便拉着峰子去找龑子。后来突然想起龑子搬去城里已经很久了。
我和峰子到厂里去转,发现厂里已停工了。极少的人在厂房周围晃悠,有的在捡废材料,有的在奔波着争取一个现在叫作下岗的名额。露天电影坪被挖得七零八落,放映室的门上结满蛛网,用手一拂,灰尘四散。一切都显得无比落寞。厂里的铁门上,还挂着四只破旧的“欢庆元旦”的灯笼,灯笼下面贴着一大张白纸,白纸黑字,最上头是四个大字:破产公告。
山里,很多人扛着木头忙着搭工棚,更多人将树齐根锯断以作材料。矮小的茶树被拔起扔到一旁。峰子从上面摘下一片茶骨朵,嚼在嘴里,干涩无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这只是我所看到的,还有更多我看不到的。峰子说,他们不该这样,我默然。然后我将目光抛向石头山深处,那里依然郁郁葱葱,那里依然前途未卜。
那时的我无法决定什么,我只能想,想那些发生过或发生着的事,想它们应该怎样或不应该怎样。想石头山不会被开发,想厂不会破产,想茶花依旧盛开,想家里不会再搬,想邻居会和我们和好,想天天不会死……
然而天天已经离开很久了,厂里的人也渐渐地从生活中消失,偶尔还有像爷爷一样的老人每天下着地,翻土浇菜过着平淡平静的生活,他们的根在这里,叶落总要归根的。
豹子岭日渐凄凉,很少的人还留在这里。他们坐在一起,打牌聊天抽烟喝酒。厂里的大铁门紧闭,很快会有买下厂里地皮的人前来接管。传达室里的花猫整天趴在主人的脚边,看着它的主人悠闲地打着毛线。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摇椅上,双手不停地织着毛线,时间就从她手中缓缓流逝。
奶奶看上了城里的一处房子,同老属一样的价钱,却只有老屋的一半大。和城里的人交流过后,奶奶显得十分兴奋,毕竟,在老人家眼里,能住到城里是很光荣的事。
没过多久,新的接管厂的人上任,厂也重新开工,但效益和实力却大不如前。还有少数的没有下岗跳槽的坚守岗位,继续为振兴厂而奋斗。这是一个好的现象,豹子岭因为厂的复苏而复苏,人们不知从哪儿又聚回到一起,一起上班,一起聊天喝酒抽烟打牌。
一日,天晴,我站在阳台,看见从石头山里升起袅袅炊烟,忽又觉得石头山从此不再寂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是时峰子已迁到城里,我没有多去想什么,我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晴空万里,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对面的土坡上,妖艳的夹竹桃骄傲的开放着,淡淡的香味伴着不知谁家飘出的菜香弥漫在空气中,我贪婪地嗅闻着,浑身充满了幸福的满足。我只要这样单纯、快乐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却和我渐行渐远。
当我熟悉的石头山已面目全非,我只能站在陌生的山头将希望寄托在更深的山林里。当我熟悉的厂已改头换面,我只能呆立在厂的铁门前,聆听那些熟悉的机器在工作时发出与曾经不同的声音。当我熟悉的茶树越来越少,我只能轻轻摘下枯萎的茶花品味它曾经的芬芳。当我熟悉的朋友已然离开,我只能在叶落满地中寻找残缺快乐的记忆。我想,纵然我对豹子岭万般不舍,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尽管我并不知该去往何处,但这里已不再属于我了。
很多天后的一个晴天,我随奶奶从豹子岭搬进城里,最后一车行李离开的时候,我和奶奶都回望了一眼豹子岭。我看到依然平静生活的人们和慢慢升起的炊烟,心里泛起万千思绪。又看到年迈的奶奶眼中溢出的那种兴奋与激动,毕竟,住进城里是老人一生的梦想。我低下头,任风拂过,不去看路旁渐渐陌生渐渐繁荣的景象。我想既然已经选择离开,就不要再回头。我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了吧。
多年以后,我已长大。那些曾经的快乐的悲伤的回忆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沉淀于内心的最深处。豹子岭,已多年未曾重回,偶尔想起,也只是记得依稀的石头山与厂,然后就是一片的苍白。
某年的清明,我和父亲、爷爷一起回豹子岭拜祭百年冥辰的姥姥,又重回石头山。多年风雨,石头山早已变样,大型的粮仓占据了原先的茶树林,靠湘江的下游,少管所旁边建成了化工厂,又成为人们的经济来源。给姥姥的坟上完香,我又遥望远方,那一片的山林好像还是郁郁葱葱,在春雨的洗沐下显得翠绿无比。
下山的路上,我们遇见一位采山老者,忽又想起那些茶树,便上前询问。那老人略为迟疑了一下,用长满老茧的手指向石头山深处那一葱郁之中,用苍浑的声音对我们说:
“你们去那边看看吧,那里应该还有些茶树……或许还开着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