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笑不出来,我看到他的眼角却渗出了泪水。
“而我的孩子呢?他十二岁了,却像个三岁的孩子那样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小红跟在他身后保护着他,防止他一不小心就撞到什么。我想阻止波兹曼进来,可是看到那个机灵的孩子的刹那我忽然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邪恶?
“我居然想要让波兹曼在客人的面前完全暴露出自己的愚蠢来!波兹曼可真没有让我失望,他坐在地上,盯了那个孩子好一会儿,但不久就失去了兴趣,嘴里又发出含混不清的语言,甚至突然开始抓起自己的头发来。”
“抓头发?”
“是的,他喜欢抓自己的头发,这仿佛能令他镇定下来一样。把头发抓下来之后,还笑嘻嘻的将它展示给那个健康的孩子看。那个孩子不知所措,回头看着爸爸,看着我。我什么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这场面会如何发展。”
“你什么都没做?”
“你觉得我应该把波兹曼赶出去吗?不,我不想,我可得好好在外人的面前给他们看看我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见那个孩子不睬他,波兹曼就站了起来,依然是说着不知什么话,然后走出了房间,步态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喝醉了酒?”
“他的运动神经不协调,所以我不得不让小红一直保护他。”
“所以在平时,你不希望然给孩子抛头露面?”
“谁会希望呢?谁会希望然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傻瓜?十二岁了,却还在上小学一年级?十二岁了,却还说不了话?十二岁了,却还需要别人照顾?无法完成任何作业,却整天拔着自己的头发?是的,我也给波兹曼使用过现实模拟装置,但是他不习惯,在模拟世界中完全一动不动,就好像是丧失了意识一般。”
“这……可真不好受。”
“呵呵,那个穷人也完全忍受不了了,和他的孩子一起不小心地笑出了声。还用手堵住自己的嘴,显得是在打哈欠而已。”
“毕竟有求于你。”
“但我却当面说道:‘那是波兹曼,我和柯拉的孩子。如你们所见的,不是个正常孩子。’穷人和他的孩子不敢说什么,我就继续道:‘不正常的意思,就是指低能、弱智、智障,你们明白了吗?’我加大了分贝,我突然感到一阵快慰。这么多年来,我紧紧守着这个秘密,现在却终于能大声向世人嘶吼出来了!是啊,我的孩子就是个低能,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资料散落一地。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失态而失望的父亲。
“他们疯了一般地从我家里逃走了,我听到那个穷人说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话:‘斯蒂芬,你不是个合格的男人,所以连生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呵呵,拉蒂默先生,您看他说的多对啊,我不合格,所以我的孩子也不合格,逻辑上毫无问题呢!”
我吞了口口水,心想是时候结束采访了。想不到对波兹曼父母的采访,却都以这样一种疯狂的方式结束。
“我还没说完呢!”他拉住我的胳膊,“为了波兹曼!为了波兹曼!柯拉和我说,一定要把波兹曼治好。因此,我才处心积虑想要加入麦克卢汉医院,我认为他一定会有办法治好我的孩子,我也坚信如此。啊拉蒂默先生,您看到了,一个不合格的男人怎么能娶到柯拉这么美丽的女人呢?一个不合格的男人怎么能进入一家庞大的公司担任主管呢?一个不合格的男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合格呢?为了波兹曼!为了波兹曼!波兹曼一定是可以变正常的,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他已经陷入一种不可阻止的癫狂中,连上来递交材料的小白都吓得退到了门边。我感到浑身被他摇得要散架了,但我的内心却很清晰,这个男人——这个一生奋进、迎难而上的男人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童年所承受的自卑的情绪,这种自卑让他对自己要求过高了,一旦有任何不满意的事就会让他陷入绝望。
对自卑和不满的人来说,他们一生都处在攀比中。一开始,攀比的是谁能走出贫穷,谁能迎娶美貌的妻子。然后攀比的是谁能获得更好的工作,谁能赚取更多的金钱。现在……当怀抱娇妻、坐拥金钱之后,最后攀比的“东西”就变成了孩子。
想不到,自己的孩子却还不如一个穷人的孩子那般机灵!
波兹曼当然无法像那个孩子一样和要求助的人握手,也不会尊称对方为“爸爸”,这些举动都是一个孤独症患者无法做到的。
但斯蒂芬不接受这一点,他希望麦克卢汉能给他带来解答,能让他的孩子有一天重新回归正常,成为他人生的下一项骄傲。
和柯拉相比,这就是父爱和母爱的区别。
根据他的论述判断,他和柯拉之间的爱情已经变得程式化了,而更可悲的是,由于孩子带给家庭的只有失望和痛苦……他们对孩子的爱也变得功利化了。
他们再也无法站在孩子的立场考虑,他们只希望孩子能……就像那个穷人的孩子那样对人阿谀奉承、圆滑处世。
不然,孩子就是不合格的!
但对于斯蒂芬这个成功人士来说,怎么能接受这种失败呢?
想不到最后是自己的血脉,成为了自己奋进的一生中的最大阻碍。
因此,无法改变……就要除掉这个阻碍吗?
我不寒而栗。或许波兹曼生在一个穷困的家庭中,还能更加幸福呢,至少不会成为父母的战利品或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