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来,因为我听见台上的杜达也在说差不多的话:“……之所以说这些恐怕大家听不懂的话、之所以要参加白日梦剧场的节目,我也仅仅是为了坚持自己内心的理想罢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摒弃别人和世俗的想法呢?难道其他人和这个世界让你们去做什么,你们去做什么吗?你们难道就没有自我吗?没有自己想去做的、只属于自己的事情吗?”但我感到后面的话有些突兀,因为他毕竟没有了解过我们的想法。比如他一定也并不知道坐在这里的我——莫洛克机器人的高管露西女士,心中真正的理想是举办一届属于人类的运动会吧!
“是那个周宇航。”阿多斯先生突然拍了拍我,让我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什么?”但我还没看清目前的状况。
他指着那个依然在绕圈的女孩子道:“刚才周宇航和杜达说了什么,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戴小雯看。”
“那又怎么样?”
“我想他的话是在说戴小雯。”
“说她?”我完全不懂。不过那个戴小雯看来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在跑了几圈之后就气喘吁吁,现在已经用双手插着腰慢吞吞地走路了。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可一定会比她跑更多圈的,毕竟我训练了几个月之久,不过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这个秘密。因为仅仅在昨天,我就因为暴露自己的秘密而被开除出了人类运动社。如果让……即便是让这个阿多斯先生知道的话,说不定他还会讲给平衡局高层听呢!
我感到自己不能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是啊,我也看出来她的目的了。”
“是什么?”我还是百思不解。
“是因为她比较胖吧!”阿多斯有些想要笑,不过突然之间我也完全明白过来了,“所以想利用时间囊。”
“你是说……”
接着像是说好了那般,周宇航女士说出了几乎和我内心想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戴小雯小姐,我想您是在利用‘多余’的时间来减去一些体重吧!”
戴小雯依然用手叉腰,似乎累得无法回答周宇航的话。而周围的人都像在看戏一般,也不吃早餐了,直勾勾地盯着戴小雯看。
她的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跑得累了,还是因为害羞。她边喘气边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像您这样的大学生……”周宇航似乎看穿了一切,“既然在这里时间流速是外面的十倍,何不趁此良机靠跑步来减去自己多余脂肪呢?戴小雯小姐,这是不是你的目的?”
“哼,那又怎样?”
“但就像杜达刚才所说的那般,这真的是你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吗?还是……”她的话有些不留情面,因为当她猜测出戴小雯的“大学生”身份,我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了,显然是因为自己太胖了而找不到对象吧,“还是只是为了符合大众的潮流和旁人的目光呢?”
“什么意思?”戴小雯没好气的回道,同时也注意到了大家那好奇的、像是在看笑话似的目光,“我在这里跑步,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继续说那些什么前卫的音乐好了,我继续跑我的步。”说完,她又跑了起来,但脚步明显更加沉重了,每一步都发出巨大的响声。
“刚吃完早餐就运动,这不太好吧。”智子小姐插话道,她仿佛是在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我想这些事情也对于机器人来说不太好理解吧,“周宇航女士和杜达先生,你们继续自己的……”
但似乎为了应证杜达的话,周宇航对戴小雯不依不饶:“当然有关系!刚才杜达已经向你们证明了,在所有人眼中只能由机器人制作出来的音乐,其实我们人类也是可以制作出来的。这就是杜达一直以来的梦想——不同于他人的梦想。当然,他或许会说一些更加深入的话,由人类来演奏这些乐器不过是他的梦想的开端。接下来更加前卫的音乐才是重点,不过么……和杜达完全相反,戴小雯小姐现在所做的事情却完全不是为了自己的——不同于他人和社会要求的梦想。你明白我的话了吗?”
戴小雯并不理睬她,依然在独自一圈圈跑着。看着她疲累的、挥汗如雨的样子,我内心也有些同情,不过正如周宇航所说的,我内心还有一种鄙视,仿佛这个行为非常廉价和愚蠢。
“也许有许多男人和你说过,你太胖了,配不上我。或许也有很多朋友和你说过,在大学里必须要找一个伴侣才行,没有风花雪月过,算上过什么大学呢?”周宇航说出了大家的共识,但这似乎正是她要进行批判的,“可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体型是胖是瘦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吗?那些大学生又是为了什么必须在大学里体验一段莫名其妙的感情呢?难道正常来说,大学里不是应该学习的时候吗?仅仅因为无事可做,就要顺从大众的意见,或者这个社会的潮流,来让自己勉强依附于一个荒谬的理念吗?”
众人都略有所思。我想她说得也有些道理,就比如说我——莫洛克机器人公司不可或缺的露西主管,我又是因为什么必须从事这样的我并不喜欢的职业呢?更令我痛苦的事,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我究竟是因为什么必须被人从人类运动社里赶出来呢?难道不就是因为偏见吗?不就是因为这个社会不允许“人类运动”的理念得以发扬光大吗?
“这个社会希望你们都做同样的事情,但我们本质上来说和那些机器并不相同,”周宇航下意识地看了看在旁边的智子一眼,而智子的表情有些难看,“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我们与众不同的理想和人生目的。对我和杜达来说,我们想要复兴来自过去的音乐艺术,甚至是前卫摇滚艺术——接下来,你们就会知道这门艺术是指什么,杜达会仔细的解释,并且用音乐和演出来证明它的存在价值。而对于戴小雯和你们大家来说,难道你们都忘记了自己想要去做什么事情吗?为什么满意于这种被设计好的生活呢?戴小雯小姐,难道你必须要让自己减重吗?以符合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可以找到伴侣’的女性形象?你的人生目的就是在大学期间和别人一样经历一场可有可无的空虚的恋爱吗?为什么别人要这样做,你也这样做呢?”
她的话掷地有声,仿佛说出了我一直在怀疑和思考的事情。是的,为什么我们人类看似每一个都活得一模一样呢?即便是那些人类运动社的“优秀”运动员,他们也始终不敢和家人透露他们在从事的活动,仅仅是因为大家都不从事这项活动、并且平衡局也不支持罢了!而为什么我们要变得如此一致,在每个夜晚仅仅活在虚拟世界中呢?难道我们这些有着别样理想的人注定要被孤立和清除吗?
我有些想要叫喊出来。
而周宇航批评戴小雯的话依然没有停止,这让戴小雯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晕也更盛了,仿佛是受到了老师的严厉斥责似的:“我想问戴小雯小姐,您自己究竟有什么理想呢?我是问不同于别人的梦想,你也看到了,尽管我和杜达是依靠着白日梦剧场的节目才能将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展现在大家的面前,但我们至少有啊!戴小姐,您的属于自己的理想又是什么呢?别告诉我,您真的、完全只是想要通过跑步来减去体重,从而能够挽上一个帅哥的肩膀,从而能够不让室友嘲讽您是个‘孤家寡人’罢了!呵呵,那算什么属于自己的理想啊,那是属于所有人的、属于这个社会所强加给我们的某些荒诞无稽的人物而已。我这么说,您……”
戴小雯似乎不敢再听下去了,甚至用两只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我想她大约也明白了周宇航话里的意思,而感到了羞愧吗?但是这样去说一个小姑娘,也太……我看到在旁边的智子小姐似乎也想阻止周宇航的大放阙词,而在拉着她的胳膊。
不过她并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还对智子解释道:“我难道说的有错吗?”
“我不知道……”智子显然不会明白什么是“自我”的,“但这是在直播。”
“你可以把这一段减去吗?”杜达似乎也在为戴小雯求情,“毕竟如果播放出去的话,恐怕对这个姑娘不利。”
“呵呵,不过不要减去我的话,减去她的镜头就可以了。”周宇航气势逼人,一下子俨然成为了这里的主角。我想虽然她的“音乐”水平或许没有杜达来的高超,不过就说话的艺术来说绝对是完胜的,因为她的话仿佛洞穿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弱点。我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曾想过类似的命题: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我要在这个世界上做这些看似被设定好的事情呢?只不过……只不过她的批评有些过分了,让这个小姑娘钉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禁叹息道:“这样也不好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身边的平衡局人员——在我印象里,他们都是相当低调而内敛的,有他们在仿佛和没他们在一样,不过他们会记录下你的所言所语,上报给平衡局——阿多斯先生却猛然站了起来,对周宇航和杜达、以及智子小姐厉声道:“所以,杜达是来不及想要开始表演什么前卫音乐了,甚至等不及我们吃完早餐了吗?未免也实在太自我了吧!”
我完全想不到他会突然这么有勇气地为戴小雯解围,这看似……也是他内心的自我得到了一次释放的机会。
这可真的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