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对他的这番居高临下、得意洋洋的嘲笑毫无解释的必要,我继续道:“这和完全‘剥夺’掉我们所有感官的接入不同。”
“剥夺?”他不明白我为何用这个贬义的词。
“从一个层面来说,我们是通过接入的形式延长了我们的感官。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我们也被其控制了,我们能感受到所有的世界,但因此这个世界丧失了神秘感。”
“不懂,完全不懂。”看来他已经和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不是指身份上,一个是平衡局的高管,一个是被世人唾弃的低保户,而是指我们的思想、哲学体系上,“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他是指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份收入微薄到能维持体面的工作,我严肃地摇头道:“因此我要研究文学——是的,这是那份材料中提到的名字,那些过去的人称这种文字的组合为文学。而那些写下文学的人则被称作作家,我认为这要比在什么局子里做毫无意义的工作好多了。”我颇为不屑的道,然后将脑袋伸向小白,支付了当时和他会面时点的茶水的钱——尽管我一点一滴也没有喝,甚至知道他或许会付钱。而更可悲的是,我们当时相约的地点是在一家高级的酒吧,就这杯水的钱用掉了我每个月救济金的一半,导致我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饿着肚子过活,要不是母亲还每个礼拜送来些水果,恐怕我就要饿死了。
但那个时期的经历也帮助了我,因为我为了减缓能量的消耗,而真正地开始了做瑜伽。是的,盘坐在一张毯子上,将心中所想的任何关于现实的事情都丢弃出去、抛在脑后,然后……
令人神奇的是,我感到眼前那层黑暗就仿佛是可以将文字书写在上面的纸头一样,而我的一千亿个神经元就仿佛是某种笔,在黑暗的的纸头上渐渐书写起一个一个文字来。我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我发现了自己的这种能力,但一经发现,我就无法停止。
现在,我就在黑暗中默默书写着。我看到那些草走龙蛇的文字一个个展开、浮现,紧接着又弥散、消失。这就好像是……有点像是人们在嗑药时的感觉,感到所经历的一切远远比在接入时要神秘和迷幻,每一个简简单单的文字——当然也有些文字非常复杂,笔画很多——都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只要看着它一眼,就能从这些笔画中扩展出一个精彩夺目的世界来。
但我还没有找到一张真正的纸来记录下我的这些虚拟文字。一则是因为诚如米斯蒂女士所说的,纸张太贵了,像我这样的低保户如果要获得一张纸,恐怕必须交出我一年的救济金了。二则是我认为我的这些文字和创作——如果可以称得上是创作的话——实在是太肤浅了,我还不理解它到底表达什么意义。虽然我说过文字最大的魅力是可以让人展开自由的想象,但是这个想象还是要有主题的,不能是漫无边际的,但是我还没有能力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完整地关于某个虚拟故事的构想。
当然,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训练之后,我似乎有能力写下一个纪实的故事,即将身边所真实发生的事情用文字记录下来。但这和那些机器人做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在网站和全息图上提供真实、客观的信息罢了,只不过我更增添了一些主观上的描述,关于人们的神态和心理状况。
是的,我另外一个痴迷的地方便在于我可以用文字来描述人们的心理。我根本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或许只有用纳米束裹在别人的大脑皮层上,才能明确的读取。但是我……我这个脆弱的有机体,却居然能用一个个简单的文字去描述着一千亿个神经元的具体想法!这是多么伟大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我渐渐被这种日益增长的能力所吸引了,并且完全不像投入平凡人的日常生活中。低保户就低保户吧!不能接入更多的世界就不能接入更多的世界吧!但我肯定地认为——照我妈妈的话,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所将要创造出的世界一定比那些固有的世界更加精彩,那是属于自由想象力的美妙世界,脱离一切法则,却又反馈着一切法则。
“如果有一天谁能将我想出的这些文字给印下来,装订成册,分发给每个人,让他们也享受到这种阅读文字和故事的美妙过程就好了。”是的,我对于赚取金钱没有丝毫兴趣,那只不过是一些虚假的形式罢了。而尽管我至今还未构建起一个完整的虚构故事,但我认为我有着这样的潜能,只要再不停地在冥想中修习即可。因为冥想能让我保持高度的专注度和注意力,这和在虚拟世界中闲逛不同,它反而会分散人的精力,让人疲惫无比。而每当我完成故事的一个段落,或者按照暗网里那份资料的描述——我几乎能把那段描述背下来,它成为了我接下去生命的动力——是一个情节,每当我完成故事的一个具体情节,我就感到无上的满足和活力。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妈妈的造访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无所作为,眼前的文字浮现又消失,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再经过冥想之后,我感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身体也有些疲累。当然,这是妈妈带给我的压力所导致的。
但我并不想责怪妈妈,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于生活的盘算,只不过恰巧我们成为了亲属罢了,难道亲属之间就必须统一战线吗?
我匆匆穿上衣服,然后拿起那个盒子。
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等着我——那些和我一样的低保户们。
没有和妈妈说的是,每当她送来这些食物和衣服,我都会把它们分发给低保户们。毕竟因为我学会了深度的冥想和瑜伽之后,对于食物的需求不是很大,而衣服对我来说就更没有用啦!
我看到他们感激的目光,但我的内心却并不高兴。
“真是谢谢好人家了!”其中一个对我磕头道,我心想他倒不怕把大脑皮层磕破了,自己连基本的救济金都拿不到了呢,“祝您将来发大财!”
我呸!我在心中骂道,我根本不想发什么财,心中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写出我的著作,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作家罢了。但他们却根本不理解我的想法,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换言之,我的不高兴在于无人理解我的宏远。而我这样做,也不过是将我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罢了,我本人对这些和我同样身份的低保户毫无怜悯之情。
“不是,”于是我想这么摧毁他的信念,“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和你一样,我也是最底层的人。”
但他并不相信我的话,只是躲到一旁去,然后满嘴都塞满了那些食物。我冷笑了一声,感到无奈,将盒子丢在地上,继续前进。
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们一哄而上,争抢着盒子里的东西。
而我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露天剧院。今晚会有DreamTheater虚拟乐队进行真实演出。说实话,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当然听过这个虚拟乐队——其实不过是机器人程序——的背景音乐,无聊得很。我只是很奇怪到底什么是“真实演出”呢?我根本差不到这样的说法,机器人站在我们面前从“嘴巴里”吐出一些声音吗?或者是程序连接着音箱?无论怎么看,这都和在虚拟世界中体验毫无区别呀!
但……或许是看到了“真实”这个词,我心中有了一丝颤动。尽管我沉迷于文字组合带来的虚幻想象中,但一个没有直播者的真实剧场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人们多久没有亲身经历一些事情了,而仅仅是通过直播者来间接地感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我们这个时代,真实和想象是一样稀缺的。我们的拥有里溢出的不过是虚假和替代。
我需要真实,就如同我需要想象一样。
如饥似渴地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