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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小爷尤老五重在情义心比心（第2页）

这就表示事情大有转机了，胡雪岩在这些地方最能把握分寸，知道话不巫再多说，只需哄得魏老头高兴就是，因此谈过正题，反人寒暄。魏老头自言一生到过杭州的次数已经记不清楚，杭州是运河的起点，城外拱宸桥，跟漕帮有特殊渊源，魏老头常去杭州是无足为奇的。谈起许多杭州掌故，胡雪岩竞聒然不知所答，反殷殷向他请教，两个人谈得投机。

谈兴正浓时，尤老五来了，约莫四十岁左右，生得矮小而沉静，在懂世彭的人眼里，一望而知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当时由魏老头亲自为他引见胡雪岩雨张胖子。尤老五因为胡、张二人算是他的“老头子”的朋友，所以非常客气称胡雪岩为“胡先生”。

“这位胡老哥是‘祖师爷’那里来的人。”漕帮中的秘密组织，“清帮”创翁、钱、潘三祖，据说都是在杭州拱宸桥成道，所以魏老头这样说。

“这就像一家人了。”尤老五说：“胡先生千万不必客气。”

胡雪岩未曾答口，魏老头又说：“胡老哥是外场人物，这个朋友我们一是要交。老五，你要叫‘爷叔”胡老哥好比‘门外小爷’一样。’’

尤老五立即改口，很亲热地叫了声：“爷叔!”

这一下胡雪岩倒真是受宠若惊了!他懂得“门外小爷”这个典故，据访当初“三祖”之中的不知哪一位，有个随身服侍的小童极其忠诚可靠，三茬的所有密议都不避他。他虽跟自己人_样，但毕竟未曾人帮，在“门槛”夕头，所以尊之为“门外小爷”。每逢“开香堂”，亦必有“门外小爷”的一侄香火。现在魏老头以此相拟，是引为密友知交之意，特别是尊为“爷叔”，很与魏老头平辈，将来至少在松江地段必为漕帮奉作上客。初涉江湖有此一番后就着实不易。

当然，他要极力谦辞。无奈魏老头在他们帮里，话出必行，不管他怎么说，大家都只听魏老头的吩咐，口口声声喊他“爷叔”。连张胖子那个姓刘郇朋友，和通裕的顾老板也是如此。

“老五!浙江海运局的王大老爷还送了一桌席，这桌席是我们松、江府送的，王大老爷转送了我。难得的荣耀，、不可不领情。”魏老头又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先到船上替我去磕个头道谢。”

“不必，不必!我说到就是。”胡雪岩口里这样客气，心中却十分高兴，不过这话要先跟王有龄说明白，尤老五去了便不好乱摆官架子，因而接上一句：“而且敝东家赴贵县大老爷的席去了。”“那我就明天一早去。”于是胡雪岩请尤老五派人去馆子里，把一桌海菜席送到魏家。魏老头已经茹素食佛，不肯入席，由尤老五代表。他跟胡雪岩两人变得都是半客半主的身分，结果张胖子坐了首席。

一番酬劝，三巡酒过，话入正题，胡雪岩把向魏老头说过的话重新又讲一遍，尤老五很友好地表示：“一切都好谈，一切都好谈!”

话是如此，却并无肯定的答复，这件事在他“当家人”有许多难处。帮里的亏空要填补，犹在其次，眼看漕米一改海运，使得江苏漕帮的处境异常艰苦，无漕可运，收入大减。帮里弟兄的生计，要设法维持，还要设法活动，撤消海运，恢复河运，各处打点托情，哪里不要大把银子花出去?全靠卖了这十几万石的粮米来应付。如今垫了给浙江海运局，虽有些差额可赚，但将来收回的仍旧是米，与自己这方面脱价求现的宗旨，完全不符。

胡雪岩察言观色，看他表面上照常应付谈话，但神思不属，知道他在盘算。这盘算已经不是信用方面，怕浙江海运局“拆烂污”，而是别有难处。

做事总要为人设想，他便很诚恳地说：“五哥，既然是一家人，无话不可谈，如果你那里为难何妨实说，大家商量。你们的难处就是我们的难处，不好只顾自己，不顾人家。”

尤老五心里想，怪不得老头子看重他，说话真个“落门落槛”。于是他用感激的声音答道：“爷叔!您老人家真是体谅!不过老头子已经有话交代，爷叔您就不必操心了。今天头一次见面，还有张老板在这里，先请宽饮一杯，明天我们遵吩咐照办就是了。”

这就是魏老头所说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胡雪岩在思量，因为自己的话“上路”，他才有这样漂亮的答复。如果以为事情成功了，那就只有这一次，这一次自然成功了，尤老五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但自己这方面”既然已知道也有难处，而且说出了口，却因有此漂亮答复，便假作痴呆，不谈下文，岂非成了“半吊子”?交情当然到此为止，没有第二回了。

“话不是这么说!不然于心不安。五哥!”胡雪岩很认真地说，“我再说一句，这件事一定要你们这方面能做才好，有些勉强，我们宁愿另想别法。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当。”

“爷叔这样子说，。我再不讲实话，就不是自己人了。”尤老五沉吟了一会说，“难处不是没有，不过也不是不好商量。．说句不怕贵客见笑的话，我们松江一帮，完全是虚好看，从乾隆年间到现在，就是借债度日。不然，不必亟亟乎想卖掉这批货色。现在快三月底了，转眼就是青黄不接的五荒六月，米价一定上涨，囤在那里看涨倒不好?”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看着张胖子说，“这要靠你们帮忙了。”

他这一句话，连尤老五也懂，是由钱庄放一笔款子给松江漕帮，将来卖j了米还清。这盘算他也打过，无奈钱庄最势利，一看糟米改为海运都去巴结雹船帮，对漕帮放款，便有握担风险的口风。尤老五怕失面子，不肯开口，才抱定“求人不如求己的宗旨”，不惜牺牲，脱货求现。

至于张胖子，现在完全是替胡雪岩做“下手”，听他的口风行事，所以走时毫不思索地答道：“理当效劳!只请吩咐!”

一听这话，尤老五跟顾老板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颇感意外，有些不大术信似的。胡雪岩明白，．这是因为张胖子话说得太容易、太随便，似乎缺乏诚意的缘故。

于是胡雪岩提醒张胖子，他用杭州乡谈，相当认真地说：“张老板，说蠢就是银子，你不要‘玩儿不当正经’!”

张胖子会意了，报以极力辩白的态度：“做生意的人，怎么敢‘玩儿不兰正经’?尤五哥这里如果想用笔款子，数目太大我力量不够，十万上下包在荦身上。尤五哥你说!”

“差不多了。”尤老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是疲帮，你将来当止吃倒账。”

“笑话!”张胖子说，“我放心得很，第一是松江漕帮的信用、面子；第二是浙江海运局这块招牌；第三，有米在那里，有这三样担保难道还不够?”

尤老五释然了，人家有人家的盘算，不是信口敷衍，所以异常欣慰地说“好极了，好极了!这样一做面面俱到。说实在的，倒是爷叔帮我们的忙了不然，我们脱货求现，一时还不大容易。”说着，向胡雪岩连连拱手。

胡雪岩也很高兴，这件事做得实在顺利。当时宾主双方尽醉极欢。约定簧二天上午见了面，随即同船到上海。通裕如何交米，张胖子如何调度现银，意款松江漕帮，都在上海商量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