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跷脚长根不明他的用意,看着胡雪岩问道:“不下手玩玩?”
“我对此道外行。”胡雪岩微笑着答道,“再看一看!”
跷脚长根不知是忽发家兴,还是别有作用,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胡雪差说道:“老兄,我们赌一记,怎么样?”
“好!”胡雪岩答得也很爽脆,“奉陪。”然后又问:“是不是对赌?”
对赌就没有庄家、下风之分,跷脚长根在场面上也很漂亮,很快地答道:“自然是对赌,两不吃亏。怎么赌法,你说!”
所谓“怎么赌法”是问赌多少银子。胡雪岩有意答非所问地说:“赌一夥真心!”
这话出口,旁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一看胡雪岩,再看看跷脚长根,只见他一愣,双眼不住眨着,仿佛深感困惑似地。接着笑容满面地答道:“对,对!赡一颗真心!老兄,我不会输给你。”
这意思是他亦有一颗真心,然而这话也在可信、可疑之间,借机喻意当不得真。胡雪岩自己把话拉了个转道:“我是说笑话。你我连俞大哥在内,待雕友哪个不是真心?何用再赌?来,来!赌钱,赌钱!”他看着刘不才说,”三爷,借一万银子给我。”
等刘不才数了一万两银票交了过去,胡雪岩顺手就摆在天门上。于是跷胸长根又叫贵生把那个护书拿来,朝桌子中间一放,表示等见了输赢再结算。但在赌场中,这是个狂傲的举动,有着以大压小的意味。俞武成看着很不舒服,忍不住就说了句:“我也赌一记!”
真所谓“光棍一点就透”,跷脚长根赶紧一面伸手去取护书,一面赔笑谠道:“俞师父出手,我就不敢接了。回头你老人家推几方给我们来打。”
这是打俞武成的招呼,自是一笑置之,跷脚长根也不敢再有什么出格的花样,规规矩矩理了一叠银票放在手边,然后问道:“赌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爽快!”
跷脚长根便将副乌木牌九,一阵乱抹,随手捡了两副,拿起骰子说道:“单进双出。”
骰子撒出去,打了个五点,这是单进,他把外面的那副牌收进来,顺手一翻,真正“两瞪眼”了!是个蹩十。
胡雪岩不想赢他一万银子。他的赌术不精,对赌徒的心情却很了解,有日寸输钱是小事,一口气输不起。特别是跷脚长根此时的境况,不用打听,就可猜想得到势穷力蹙,已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一万银子究竟不是小数目。一名兵勇的饷银是一两五钱到二两银子,他手下二千七百人,如果改编成官军,发三个月的恩饷还不到一万银子,就这样一举手之间输掉了,替他想想心里也不是味道!
有钱输倒还罢了,看样子是输不起的,一输就更得动歪脑筋,等于逼他“上梁山”。这样电闪一般转着念头,手下就极快,当大家还为跷脚长根错愕嗟叹之际,他已把两张牌抢到了手里。
场面上是胡雪岩占尽了优势,跷脚长根已经认输,将那一万银票推到了他的面前,脸色自不免有些尴尬。其余的人则都将视线集中在胡雪岩的两张牌上,心急的人并且喊道:“先翻一张!”
胡雪岩正拇指在上,中指在下,慢慢摸着牌。感觉再迟钝的人也摸得出来,是张地牌。这张牌决不能翻,因为一翻就赢定了跷脚长根。
他决计不理旁人的怂恿关切,只管自己做作,摸到第二张牌,先是一怔,然后皱眉,继之以摇头,将两张牌,往未理的乱牌中一推,顺手收回了自己的银票。
“怎么样?”跷脚长根一面问,一面取了胡雪岩的牌去摸。
“丁七蹩!”-胡雪岩懒懒地答道:“和气!”
怎会是“丁七蹩”?跷脚长根不信,细细从中指的感觉上去分辨,明明是张“二六”,有这张牌就决没有“蹩十”。再取另外一张来摸,才知道十点倒也是十点,‘只不过是一副地罡。
“难得和气!”他说:“和气最好!赌过了,好朋友只赌一次,不好赌第二次。谢谢俞师父了,叨扰,叨扰!”
“时候还早嘛!再玩一记?”
“不玩了。”跷脚长根答道:“相聚的日子还长。等胡老兄从苏州回来,我们再叙。”
等他一走,俞武成悄悄问胡雪岩:“你到底是副什么牌,我不相信你连蹩十都吃不了它!”
“是副地罡。”胡雪岩说,“我看他的境况也不大好,于心不忍。”
“你倒真舍得!铜钱掼在水里还听个响声,你一万两银子就这样阴干了?”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是故意这样讥嘲,胡雪岩一时辨不清他的意思,唯有报之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