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着,好像一个瞎子,不知道是往哪儿跑,大概什么也没看见,在一个土墩上绊了一交,这时,就在我脚底下跳出一只兔子,它一点也不害怕,在我前面跑着,一瘸一拐,竖着两只耳朵。我跟在它的后面,心想,咱们两个一道,兴许能想法逃出去,不至于死在这里,因为树林里的兽类比人的鼻子灵,嗅得到哪里有火。我怕被它拉下,对它大声喊:‘请跑慢一点儿!’它呢,自己都快跳不动了。
“我这样和兔子一起跑了多久呢,我记不得了。不过烟味已经小了。我回头一看,看到,风正卷着火苗渐渐往后退,刮到红色沼地那边去了。这时我一下子倒在地上:我的力气用光了。我躺在那儿,兔子躺在我的旁边,在大声喘气。我一看,它后面的两只爪子已经烧焦了。
“我躺着,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把那只兔子装进口袋里,好容易才算走回自己村里。我把兔子带到兽医那儿,想治好它的伤。兽医笑了。‘普罗霍尔。’他说,‘你最好还是把它烤熟了,就着土豆吃掉它吧。’我啐了一口,就走了,把兽医骂了一顿。
“兔子死了。在它面前我是有罪的,就像对孩子犯了罪一样。”
“老大爷,你有什么罪过呢?”
普罗霍尔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
“怎么有什么罪过?那只兔子,我的救命恩人,一只耳朵上有一道口子啊。对兽类,也得懂得它的心哪,不是吗,你认为呢,我的好人?”
“你恐怕还一直在打猎吧?”我对普罗霍尔说。
“不——不,亲爱的,看你说的!现在我把枪都卖了,见它的鬼去吧!如今对兔子我连碰都不敢碰了。”
天快黑了,我才和普罗霍尔一道回去。太阳落向奥卡河后面,在我们和太阳之间横着一条暗淡的银白色带子。秋天的蛛网密密麻麻覆盖着草地,太阳照在上面,不时发出反光。
白天蛛丝随风飘**,缠住未收割的牧草,宛如一根根很细的银丝.粘在桨上、脸上、钓竿梢上和牛角上。它从普罗尔瓦河的此岸拉到对岸,慢慢在河上织出许多轻飘飘富有黏性的网来。早晨蛛网上露水盈盈。在阳光照耀下,罩在蛛网和露珠下的柳树俨然是童话中的仙树,似乎是从遥远的远方迁移到梅肖尔土地上来的。
每一面蛛网上都有一只小蜘蛛。蜘蛛是在风带着它飞过地面的时候结网,有时会连着蛛丝飞出几十公里。蜘蛛的这种飞行很像秋天候鸟的迁移。但直到现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秋天蜘蛛都要飞行,用它极细的细丝覆盖大地。
在家里,我洗掉脸上的蛛丝,生起了炉子。白桦木的烟味和璎珞柏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一只老蟋蟀正在唱歌,地板下面老鼠蠢蠢欲动。它们把丰富的储备拖进自己的洞里——被遗忘了的干面包和蜡烛头,白糖和几块又干又硬的干酪。
在老鼠弄出来的轻微的响声中,我睡着了。我梦见,星星落到湖里,旋转着发出沙沙的响声,沉人湖底,在水面上留下一些金色的波纹。
深夜里,我醒了。已经鸡叫二遍,一动不动的星星在我们习惯看到它们的位置上闪闪发光,风小心翼翼地在花园上空喧闹,等待着黎明。
名篇鉴赏
观察细微、描写准确,是本文的一大特点。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我对秋天进行过长时期的专门的研究”。他的研究首先是从观察入手的。请看他对“光”的观察——“由于这光,人的脸好像晒黑了似的,桌上翻开的书页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旧蜡。”枯叶是黄的,折射出黄光,影响了自然光的亮度,照在人的脸上,而给旁人以脸孔变黑的感觉;由于这光,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这些情景细想来似乎都本应如此,但若要如此准确地描绘出来,没有一番细致观察是不行的。那么,阳光呢?“斜射的阳光落到发暗的水面上,又反射回去。船桨激起层层波浪,波浪上反射出一道道太阳的反光,有节奏地在岸上奔驰,反光从水面升起,然后熄灭在树梢之间。光带潜入草丛和灌木丛的最深处,一刹那间,岸上突然异彩纷呈,仿佛是阳光打碎了五光十色的宝石矿。”作者不仅看到了阳光在水浪中与岸上的总体情况,而且还对光带的闪动进行了跟踪。在作者的细致观察下,事物的情况纤毫毕露;感受之深微,实在是令人叹服。
另外,材料的合理使用和安排也是本文的一个特色。作者在文中写了枯叶、候鸟、河流等,这些与秋天直接相关的材料似乎是应该描写的。那么,普罗霍给“我”讲述故事和森林中的一场大火两段材料插入写景文字中,究竟为什么呢?其实,普罗霍讲的故事除了增加文章的可读性外,更重要的是想告诉人们,人与自然有着的密切关系,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应该与大自然协调生活,不能任意破坏它。这个故事的插入,充实了文章的内容,增强了文章的思想意义。至于森林中的一场大火,实则是与普罗霍讲述的秋天的故事相呼应的,可以说是那个故事的延伸,从一个侧面再次说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因为大火会给人们带来不幸的,对森林的破坏必然会引起生态平衡的失调。这两个材料的插入,既加强了作品的思想意义,又能使文章在结构上显得起伏跌宕。
屠格涅夫(俄)
作者简介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1818-1883年),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他善于体察大自然的细微变化,并使之和人物的情绪溶为一体,往往带有怅惘柔弱的色调。他的代表作有随笔集《猎人笔记》,戏剧《贵族长的早餐》、《村居一月》,小说《罗亭》、《贵族之家》、《前夜》、《父与子》等。
树林和草原
……渐渐地牵引他向后方:
回到幽暗的花园里,回到村子上,
那里的菩提树高大而阴凉,
铃兰花发出贞洁的芬芳,
那里有团团的杨柳成行,
从堤畔垂垂地挂在水上,
那里有繁茂的橡树生长在膏腴的田地上,
那里的大麻和荨麻发出馨香……
到那地方,到那地方,到那辽阔的原野上,
那里的土地黑沉沉的像天鹅绒一样,
那里的黑麦到处在望,
静静地泛着柔软的波浪。
从一团团明净的白云中央,
照射出沉重的、金黄色的阳光。
那是个好地方……
——节自待焚的诗篇
读者对于我的笔记也许已经感到厌倦了,我赶快安慰他,约定限于已经发表的几篇为止;但是在向他告别的时候,不能不略谈几句关于打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