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002
那时候,我去本能寺拜谒浦上玉堂的墓,归途正是黄昏。翌日,我去岚山观赏赖山阳刻的玉堂碑。由于是冬天,没有人到岚山来参观。可我却第一次发现了岚山的美。以前我也曾来过几次,作为一般的名胜,我没有很好地欣赏它的美。岚山总是美的。自然总是美的。不过,有时候,这种美只是某些人看到罢了。
我之发现花未眠,大概也是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凌晨四时就醒来的缘故吧。
名篇鉴赏
川端康成的文字简单寂静,没有浮华绮丽,少有高起低落,字里行间贯穿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佛性,一种淡淡的东方宿命,一种无端的人生哀愁。在《花未眠》一文中,我们可以体验到这种空灵、超然、如梦呓般无法把握的感觉。
借花读花,可读出花的哀伤;借花读人,亦可读出人的哀伤。
海棠本是无情物,作者却移情寄哀伤,“以我观物,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可谓花已非花,借花哀伤自己的哀伤。在作者眼中,海棠美则美矣,只是轻轻一碰,它便碎掉了!海棠这种哀伤的美与作者内心深处的孤独、忧郁、颓废何等相似!作者幼年丧父、丧母、丧祖母,由外祖父、舅父抚养长大。在封闭、孤独的童年中,他经常陷入了一种无法排遣的忧郁和悲哀里,内心不断涌现出对人生的虚幻感和对死亡的恐惧感,这种感觉甚至根随了他一生。
川端康成十分欣赏自杀身亡的画家古贺香江的一句话:“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坦然地面对死亡,甚至于欣赏死亡,成了作者悲剧创作意识形成的催化剂,潜隐地表现在《花未眠》中。“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它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一朵傲然绽放的花,他看到的却不仅仅是美,更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死亡的哀伤。美,成了生活的一种优雅装饰,内心那种悲哀和伤痛却一直萦绕,扩散。这种对死亡的欣赏与向往,也常常超越他的文学虚构,影响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终,在这种挥之不去的意绪中,川端康成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美的殉葬!
有人说:生命是一次华美的日落,盛大而忧伤,平凡而震撼人心。这的确是一个美妙的比喻。只是,日落了还会有日出,花谢了还会再开,我们的生命却无法重来。只要我们心灵醒着,就随时可以发现“花未眠”。
井上靖(日本)
作者简介
井上靖(1907-1991年)日本作家。历任日本文艺家协会理事长、日本笔会会长,1976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文化勋章,现任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代表作:《猎枪》、《斗牛》、《比良山的石袖花》、《一个冒名画家的生涯》、《天平之甍》、《苍狼》、《敦煌》等。
春将至
过了年,把贺年片整理完毕,就会感到春天即将来临的那种望春的心情抬起头来。
翻开年历,方知小寒是1月6日,1月21日为大寒。一年中,这时期寒气最为凛冽。实际上日本列岛的北侧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南半部的天空也多是呈现着欲降白雪的灰色。当然也时有遍洒新春的阳光,却不会持久,灰色天空即刻就会回来,寒气也相随而至,不几天即将降雪吧。
严冬季节,寒气袭人,理所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等待春天的心情,是任何人都会产生的。不光是住在无雪的东京和大阪,即便是北海道和东北一带雪国的人们,依然是没有两样的。总之,生活在全被寒流覆盖着的日本列岛的一切人,不管有雪,抑或是无雪的地方,只要新年一过,都会感到春日的临近,而等待着春天。
我喜爱这种等待春天的心境。住在东京的我,尽管是很少,但也能捕捉到一点春天的信息。今晨,从写作间走下庭院中去,只见一棵红梅和另一棵白梅的枝上长满牙签尖端般小而硬的蓓蕾。
我的幼年在伊豆半岛的山村度过,家乡的庭院多梅树,初春季节齐放白花。没有樱树,也没有桃树,只种了一片小小的梅林。也许是幼年时代熟悉梅树,直到过了半个世纪的现在,依然喜爱梅花。梅花,对于我,已经成为特殊的花。
如今,故乡家院里的梅树减少了,而且年老了,已经看不到幼年时代那种纯白的花朵。即便同是昔日的白花,却略含黄色,并不像《万叶集》和歌中吟咏的酷似雪花的那样洁白了。
今朝春雪降,洁白似云霞;
梅傲严冬尽。竞相绽白花。
犹如观白雪,缓缓降天涯;
朵朵频飞落,不知是何花。
前一首的作者是大伴家持,后者是骏河采女。读了这类和歌,那种纯白的沁人心脾的白梅,立刻就会浮现于眼帘。
故里家中的梅树都已枯老,但东京书斋旁的唯一的一株白梅,却尚年轻,因而花是纯白的。
梅树过早地长出坚硬的小蓓蕾,这个季节可还没着花。正是在这尚未着花的时刻,自然地培育着一种望春的心情吧。水仙的黄花,山茶的红花,恐怕是这个季节屈指可数的花朵了。
去岁之暮接近年关的时候,我瞻仰桂离宫,广阔的庭园里也未看到花开,只见落霜红和珠砂根的蓓蕾,在广阔庭园的角落里,隐约地闪烁着动人的红光。这个季节,仿佛是树木的蓓蕾代替花朵炫耀着自己的地位。
乘此雪将融,会当山里行:
且赏野橘果,光泽正莹莹。
这也是大伴家持的歌。野橘即是紫金牛,我觉得紫金牛的红色小蓓蕾映衬着皑皑白雪的光景,也许确实具有踏雪前去观赏的价值哩。
前面讲过,我喜爱这种在几乎无花的严冬季节等待春天的心情。每日清晨,坐在写作间前廊子的藤椅上,总是发觉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情致之中。眼下还是颗颗坚硬的小蓓蕾,却在一点点长大,直到那繁枝上凛然绽满白花,这种等待春天的情致始终孕育在心的深处。
我出国旅行,总是初夏和仲秋季节回来。当然,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做了这样的决定,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结果。然而,如今却想在什么时候,在那春天已经有了信息却难于降临的二月底或三月初,结束国外旅行,重踏日本的土地。那时,我想一定会深刻地感受到日本节气变化的微妙,和随之改换面貌的日本这一季节景物的细致美。
然而,这种等待春天的一、二、三月期间,大气中的自然运行,却是非常复杂微妙,春天决不是顺顺当当地走向前来的。
小寒、大寒,大致都是一月初或月中,因此,新春一月便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一直要持续到二月四日的立春时分。当然,这不过是历书上的事,实际上也并不如此规规矩矩。有时小寒比大寒还要冷,又有时大寒都不那么冷,等到二月立春之后,才真正冷上一阵子。不,与其说冷上一阵子,毋宁说这种情形居多。
但是,尽管只是历书上写着,立春这个词。也蕴涵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明朗性。过年了,春天就近了;春天近了,等到春天到来的心情便活跃起来。历书上的立春。使人涌起一种期待:这回春天可真要来了!
实际上,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寒冬依然漫长,然而,千真万确,春天正在一步步走近,只是很难看到它会加快步子罢了。这种春日来临的步调。恐怕是日本独有的;似乎很不准确,实际上却准确得出乎意料。
人们都把立春后的寒冷叫做余寒,实际上远远不是称为余寒的一般寒冷。这时候,既会降雪,一年中最冷的寒气也会袭来。然而,即便是这种寒气,等一近三月,便一点一点地减轻,简直是人们既有所感,又无觉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