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她的有嫩草。还有昆虫和遗落的谷粒。
她啄着,啄着,不知疲倦。
她时而停下来,挺立着,目光敏锐,嗉囊前凸,头冠有似当年共和党人的红便帽。她在用这只耳朵和那只耳朵倾听。
而一旦确信并无什么新鲜事,她又开始寻食。
她像关节性痛风患者那样高高举起僵直的脚。她张开爪子,小心地放下,没有声音。
她行走时多像光着脚丫子的人。
燕子
她们每天都来给我上课。
一声声呢喃在空中画出无数虚点。
她们引出一根直线,到顶头猛然一顿,蓦地另起一行飞去。
飞得太快了,花园里的水塘都无法临摹下她们掠过时的影子。
她们从地窖一跃就登上阁楼。她们用轻盈的翎毛笔,把那谁都无法模拟的签名,一挥而就。然后,一对对地,她们括一个大括弧,晤面,聚合在一起,在天空的蓝色底板上,落下墨迹。
可是充满友情的目光还追随着她们,如果你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而我认识烟囱的燕子在空中描画出来的是希伯来文。
名篇鉴赏
本文的一大特征是托物寓意,而且“物”的特征与“意”的特质是准确吻合的,二者之间的联系毫无牵强附会之嫌,其一致性臻于天成。小至《蝴蝶》,大至《一个树木的家庭》,无一不然。
情投意合是人类的美好感情,蝶恋花是自然界的美好情景,《蝴蝶》中作者将蝴蝶双翅比作对折着的“轻柔的短函”,将花比作短函的“投递处”,不仅比喻形象贴切,而其“意”与“情投意合”的人间情致契合无间。《天鹅》中“水上居民”,那一连串的追求幻景的举动,都印证着执著追求的精神。《鹿》中,作者与鹿由于互不理解而都在各自心中产生恐惧和敌意——这悲剧不是也常发生在人类中间吗?《一个树木的家庭》中林中树木,有时会遭到外界的袭击和侵害,但它们不会互相加害,这是自然造就了的。而希望幸福地生存,希望全体社会成员之间和平友爱,这是人类的理想。在作者眼中默然伫立的树木是“没有任何争吵”、“只是和睦地低语”的,这不仅如实描绘了自然景物,而且也恰好反映出人类以上理想。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在阅读中可以用心领会。
本文语言凝练生动,富含哲理,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纪德(法)
作者简介
安德烈?纪德(1860-1951年),法国作家。1947年获诺贝尔奖。纪德的作品文笔清丽精湛。思想深邃细腻,语言温婉和谐,具有古典美。他始终是法国人民,尤其是青年最喜爱的现代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有散文诗集《人间食粮》,小说《背德者》、《窄门》、《田园交响乐》、《伪币制造者》,文学评论《借题发挥集》、《新借题集》、《偶惑集》等。
沙漠
多少次黎明即起,面向霞光万道、比光轮还明灿的东方——多少次走向绿洲的边缘,那里的最后几棵棕榈枯萎了,生命再也战胜不了沙漠——多少次啊,我把自己的欲望伸向你,沐浴在阳光中的酷热的大漠,正如俯向这无比强烈的耀眼的光源……何等激动的瞻仰、何等强烈的爱恋,才能战胜这沙漠的灼热呢?
不毛之地;冷酷无情之地;热烈赤诚之地;先知神往之地——啊!苦难的沙漠、辉煌的沙漠,我曾狂热地爱过你。
在那时时出现海市蜃楼的北非盐湖上,我看见犹如水面一样的白茫茫的盐层。——我知道,湖面上映照着碧空——盐湖湛蓝得好似大海。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簇簇灯心草,稍远处还会矗立着正在崩坍的页岩峭壁——为什么会有漂浮船只和远处宫殿的幻象?——所有这些变了形的景物,悬浮在这片臆想的深水之上。(盐湖岸边的气味令人作呕;岸边是可怕的泥灰岩,吸饱了盐分,暑气熏蒸。)
我曾见在朝阳的斜照中,阿马尔卡杜山变成玫瑰色,好像是一种燃烧的物质。
我曾见天边狂风怒吼,飞沙走石,令绿洲气喘吁吁,像一只遭受暴风雨袭击而惊慌失措的航船;绿洲被狂风掀翻。而在小村庄的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男人赤身露体,蜷缩着身子,忍受着炙热焦渴的折磨。
我曾见荒凉的旅途上,骆驼的白骨蔽野;好些骆驼因过度疲惫,再难赶路,被商人遗弃了;随后尸体腐烂,叮满苍蝇,散发出恶臭。
我也曾见过这种黄昏:除了鸣虫的尖叫,再也听不到任何歌声。
——我还想谈谈沙漠:
生长细茎针茅的荒漠,游蛇遍地;绿色的原野随风起伏。
乱石的荒漠,不毛之地。页岩熠熠闪光,小虫飞来舞去;灯芯草干枯了。在烈日的曝晒下,一切景物都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黏土的荒漠,这里只要有涓滴之水,万物就会充满生机。只要有一场雨,万物就会葱绿。虽然土地过于干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雨后簇生的青草似乎比别处更嫩更香。
由于害怕未待结实就被烈日晒枯,青草都急急忙忙地开花,授粉播香,它们的爱情是急促短暂的。可是太阳又出来了,大地龟裂、风化,水从各个裂缝里逃遁。大地坼裂的面目全非;尽管大雨滂沱,激流涌进沟里,冲刷着大地;但大地无力挽留住水,依然干涸而绝望。
黄沙漫漫的荒漠——宛如海浪的流沙,在远处像金字塔一样指引着商队。登上一座沙丘,便可望见天边另一沙丘的顶端。
刮起狂风时,商队停下,赶骆驼的人便在骆驼的身边躲避。这里生命灭绝,唯有风与热的搏动。阴天下雨,沙漠犹如天鹅绒一般柔软,夕照中,像燃烧的火焰;而到清晨。又似化为灰烬。沙丘间是白色的谷壑,我们骑马而过,每个足迹都立即被尘沙所覆盖。由于疲惫不堪,每到一座沙丘,我们总感到难以跨越了。
黄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应当狂热地爱你,但愿你最小的尘粒在它微小的空间,也能映现宇宙的整体!微尘啊!你忆起何种生活,你是从何种爱情中分离出来的?微尘也想得到人类的赞颂。
我的灵魂,你曾在黄沙上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