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蒋兆和费尽心机,今日请胡雪岩吃花酒,明日替胡雪岩安排郊游,专在他身上下工夫,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胡雪岩乐得大享其福,只由他安排。一月下来,两人尽弃前嫌,言谈融洽,俨然成了生死之交。看看火候已到,胡雪岩先把一万两银子存到信和,三年为期。蒋兆和自然满心喜欢。
一日,胡雪岩酒足饭饱之后,对蒋兆和欲言又止,蒋兆和见了说:“雪岩兄弟,你和我亲如一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危难处,不妨说出来,老哥替你分忧。”胡雪岩说:“此事关系重大,恐怕你难当大任。”蒋兆和拍着胸脯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上刀山,下火海,亦不在话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胡雪岩告诉他,海运局有七十万两银子的公款,想要寻找一家可靠的钱庄存款,月息低倒无所谓,只要能随时支用。蒋兆和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他的信和不过二十来万两银子的底储,常常苦于头寸不足,放掉许多大生意。如今海运局这大笔银子垫底,杭州城的钱庄谁有这般雄实?蒋兆和请求胡雪岩将银子存到信和。
“好是好,信和业务不错,信用也高,只是一旦公用,不要耽误了大事。”胡雪岩语气凝重。蒋兆和为庞大的数目所陶醉,根本没有注意到胡雪岩的弦外之音。所谓利欲熏心、忘乎所以,大概就是如此。
时隔不久,信和钱庄果然存进七十万两银子,蒋兆和顿时觉着腰粗胆壮,说话气也足了。为了使他放心,胡雪岩告知其中三十万两银子可以长期入存,海运局不可能都支用。蒋兆和如吃了定心丸子,放大胆子放款吃高利息,业务蒸蒸日上。
蒋兆和以为同胡雪岩关系愈密切,海运局这座靠山越稳当。为表示亲密无间,无所避讳,蒋兆和常把钱庄来往明细账簿送给胡雪岩过目,以示不欺。胡雪岩本是行家里手,稍稍一看,便知钱庄生意情况。这天,蒋兆和又将账簿给胡雪岩察看,胡雪岩发现蒋兆和急于放款息,钱庄底银已不足十万,这是十分危险的事。倘若有大户前来提现银,就可能告罄出丑。即使同业可以援手相助,调头寸解决,但数目有限,也不能完全满足。倘若钱庄不能兑现,风声传出,用户一齐来挤兑提现,钱庄非倒闭不可。而眼下,唯一能提现银的大户,唯有海运局。想到此,胡雪岩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信和钱庄刚刚开门,便有两名公差模样的人,手持海运局坐办王有龄签发的条札,前来提现银三十万两。蒋兆和一听,如雷灌顶,底金不过十万,如何能兑现?慌忙中,蒋兆和安排公差稍坐,赶紧去找胡雪岩。谁知胡宅告知,胡雪岩去上海公干。蒋兆和急得满头汗水,找到同行业公会,对方只肯调剂五万。蒋兆和无奈,前去海运局求见王有龄。王有龄和蒋兆和没有私交,打着官腔慢吞吞道:“这三十万两银子用来购粮运往江北大营,朝廷与长毛战事激烈,耽误了军用,上面怪罪下来是要掉脑袋的。”当时太平军正与清军在南京周围激战,军粮是作战急需,这厉害蒋兆和清清楚楚,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还想通融:“能否推迟半个月,容我赶快筹措银子。”王有龄厉声道:“当初有言在先,海运局银子随用随支,怎么拿不出来?分明侵吞公款,以售其私!”蒋兆和战战兢兢,不敢再说。王有龄又道:“顺便再告诉你,余下四十万银子,十天后将取出作为饷银解送曾大帅处,到时如有误失,请曾大帅处置。”这话几乎令蒋兆和昏迷过去,谁不知曾大帅执法严厉,嗜杀成性,老百姓暗地称他“曾剃头”。
而此时的信和钱庄,挤满了手持钱庄银票的存户,要求提供现银,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钱庄亏空严重,面临倒闭清盘。此举无疑雪上加霜,蒋兆和支持不下去,他甚至想到了自杀,一了百了。恰在这时,胡雪岩奇迹般地出现,蒋兆和顾不得面子,一下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哀号道:“雪岩老弟,你一定要救救大哥呀!”胡雪岩知道是该自己出手的时候了,只见他肃然正色道:“本人与海运局王老爷系莫逆之交,掌管海运事务,提银之事纯属无稽之谈,勿听信流言,扰乱人心,这可是要吃官司的呀!”人们不吭气,胡雪岩赠银救王有龄的事,杭州城尽人皆知,他俩的关系非同寻常,胡雪岩的话足以代表海运局,谁还会有异议呢?
胡雪岩这一招果然奏效,众人不再兑现,逐渐散去,柜台前总算清静下来。蒋兆和眼里露出希望的光芒,将信将疑:“雪岩老弟可会说动王大人改变主意?”胡雪岩拍拍胸膛:“凭我们患难之交,当无困难。”这时,胡雪岩不失时机地说出用信和的五十股作为交换条件。“五十?”蒋兆和差点失声叫出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胡雪岩心中暗笑,明白蒋兆和这回牛踩乌龟背,痛在心里头。五十股的确不是小事,这关系到蒋兆和的老板地位,一旦让出,和倒闭有什么区别,蒋兆和无论如何不愿意。他顿时陷入沉默,许久不语。
胡雪岩洞察他的心思,索性再加一把火,“你若是不愿意,得罪了王大人,发起狠来,提取全部存银,你能如数归还吗?”
蒋兆和有气无力道:“我设法筹集就是了。”
胡雪岩继续跟进,道:“七十万两银子,又不是变戏法,说来就来了,再说,你与洋人合伙从英国订购的一批洋油,船到日本就触礁沉没,血本无归,如何填补这项亏空?”蒋兆和闻言,脸色大变,知道碰上真正的对手,他怎么忽略了胡雪岩是吃钱庄饭长大的呀。这批洋油贴进三十万两银子,本来可获利数倍,不想遇海难,算扔进大海去了。这事做得隐秘,连账面上都看不出来,胡雪岩还是知道了。
“还不出粮银,王大人向上面递手本,参你个侵吞粮银,贻误军用,谁也保不住你,好自为之吧!”胡雪岩抛出了杀手锏。杀身之祸、抄家灭族,就在眼前。蒋兆和浑身颤抖、双唇哆嗦,断断续续说:“我,愿意,奉送股份。”
胡雪岩见对方已经妥协,也不便一竿子打死,今后还要用这把理财好手呐。故又说:“其实不必惶恐,只要讨得王大人高兴,安心做你的老板,主意由你拿,王大人是外行,绝不来过问,将来生意做大了,年终分红,数目绝不比眼下少,发财大家得,有情有义,何乐而不为?”
一番甜言蜜语,蒋兆和想想,既能保住性命,而且照旧做老板,局外人反正不明就里,凭着信和这块老招牌,再加上海运局做坚强后台,杭州城里也算同行老大,照样呼风唤雨,吃香喝辣,也算不幸之大幸。主意打定,蒋兆和向胡雪岩拱手道:“全仗雪岩兄弟做主,我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万望在王大人处多说好话。”
胡雪岩也顺势说:“以后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什么事都好说。”
王有龄见胡雪岩略施小计,不费吹灰之力便一箭三雕,既报了前仇,又凭空进账大笔股金,连带收服了一个钱庄内行,不由得钦佩万分。
姑且不论胡雪岩收服蒋兆和的手法够不够厚道。但从这件事不难看出,胡雪岩对人、对事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严,从而轻松瓦解对手。张弛有道,该出手时就出手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做事方法。
■雷厉风行,当断则断■
中国人向来讲究不愠不火,从容自若,慢条斯理的做事态度,但是,很多时候,也是需要我们雷厉风行的。
商业经营中,有着许多稍纵即逝的宝贵商机,等待人们发掘。对于商人来说,关键时刻,一念之差,就可能使事情的结局发生质的转变。因此,当机遇降临时,是否有拍板定夺的勇气,往往决定着一笔生意的成败。尤其是大部分资金积压于一处时,一旦调度失当,常使经营者遭受倾家**产之灾。商人多虑,若不能佐以多勇,机遇来临,犹犹豫豫,不敢决断,且不说费神劳力,贻误商机,单是这种摇摆不定的工作方式,也会让员工、合作者为之担心。因此,在商业经营中,深谋善断才能获得比别人更多的成功。胡雪岩便很明白这个道理。
胡雪岩在商战中总是经过深入地了解,缜密地分析,全局地把握,然后才做出果断地判断。
当时胡雪岩要做生丝生意,他与阿珠的父亲谈妥,自己出一千两银子做本钱,让阿珠的父亲回到老家湖州,立马就在湖州开出一家丝行坐地收丝。但此时却遇到了一桩麻烦事:按照定规,开丝行要领“牙帖”,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营业执照。
按惯例,丝行“牙帖”要由京里发下来,因而手续十分繁杂。首先必须由拟开丝行的人先提出申请,再由当地州县层层上报到京,最后由京里审批之后再将照本发下,如此一来,要领到一张“牙帖”,来来去去最快也得三个月。新丝都在四五月间上市,这个时候,乡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当口,蚕农都等钱用,同时,蚕农即使不等钱用,也会急于将新丝卖出去,因为新丝存放时间长了会发黄,价钱上会打很大的折扣。对于丝行来说,这个时候开秤收购,自然容易有一个好的进价。
此时已经是三月末了,如果按正常手续办理丝行“牙帖”,一定会耽误了收丝。丝行生意多是一年做一季,错过一季也就只好等到来年。所以,当老张把这一情况告诉胡雪岩时,胡雪岩当时就有些发急,他要求老张回到湖州想办法,哪怕花上三五百两银子的租金租一张牙帖,也在所不惜,一定先把门面摆开来,他月半左右就要到湖州收丝。
胡雪岩如此着急,自然有他个性上的原因,他办事只要想好了就马上着手去办,绝不拖拉。但此时的着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已经有了自己一套周密的盘算:他要用在湖州收到的代理官库的现银,就地买丝。王有龄此时已经得到了外放湖州,任湖州知州的肥缺,已经操持着要走马上任。而此时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也已经立起来了,王有龄既到湖州,也必然要让他的阜康钱庄代理湖州府库的“收支”,这正是胡雪岩开办钱庄之初就设想好了的。王有龄一到湖州,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征收钱粮,因而也必然地将有大笔需要解往省城杭州的现款入到他的阜康钱庄。他要来一次移花接木、移东补西的生意运作,即用湖州收到的现银,就地买丝,运到杭州再脱手变现,解交“藩库”。反正只要到时有银子解交“藩库”就行,对公家不损一毫一两,对自己却是可以无本求利的买卖,何乐不为!
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好的一个计划,他当然不肯白白耽误了一年的时间,故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中国人向来讲究不愠不火,从容自若,慢条斯理地做事态度,大难临头,“刀架脖子上”也能泰然处之。但是,很多时候,也是需要我们雷厉风行的。《史记》中有“兵为凶器”的说法。意思是说,不在万不得已时,不得出兵;但是,一旦出兵就得速战速决。胡雪岩一直说做生意跟行兵打仗是一个道理,所以他总是能做到当机立断,绝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