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证不会有这种事。”
“你保证?这自然又是一个问题,我无法相信你的保证究竟有什么价值。”
“那是自然。但这笔交易还是让我觉得非常的奇怪。”
“成不成交随你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之所以首先考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鉴赏家,而且有着常人所不能比的爱惜之心,如果我只想出卖的话,我完全可以卖给能出高价的暴发户,我相信我在别处成交也不会非常困难。”
“谁告诉你我是瓷器方面的鉴赏家的?”
“我还知道你在这方面曾经写过过一本书。男爵先生,你作为一名鉴赏家已经是盛名在外了,我这个收藏爱好者知道也不奇怪。”
“你读过我那本书吗?”
“没有,我还没有时间。”
“好家伙,这可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一直自称是一个罕见珍品的收藏家,而你却不愿费事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你自己珍品价值的著作,这个你如何解释呢?”
“我是一个忙人,我是一名职业医生!几乎找不到一点空余时间来享受我这爱好带来的乐趣。”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一个人要是真有癖好,他总会找时间钻研的,不管他从事多么忙的业务。而你还在信里说你是一名鉴赏家。”
“没错,我就是鉴赏家,业余的。”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向您请教几个艺术收藏方面的问题?我不得不对你说实话,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我更觉得可疑了。请问,你知圣武天皇[日本奈良时期的天皇(724—729年在位),当时正值日本佛教鼎盛时期。]、还有他和奈良时期的正仓院[日本奈良东大寺的文物库,内藏圣武天皇遗物。]有什么关系吗?怎么,你感到非常茫然不知所问吗?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中国陶瓷史上的地位,这个应该难不倒你了吧?!”
我故作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你真是太过分了,”我气急败坏地说,”我来你这完全出于好心,你如此不信任我还不断加以拷问,我感到非常难过。我的陶瓷知识也许逊色于你,但你也不能把我当三岁孩子一样,我拒绝回答这么没有礼貌的提问!”
他双眼瞪着我,之前的慵懒气息已经完全不见了,目光突然锋利起来,凶残的嘴唇间闪现出洁白的牙齿,咆哮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肯定是一个奸细。福尔摩斯派你来的吧!你认为我会受到你的愚弄吗?听说这家伙就快一命呜呼了,居然还能派奸细来探我。你既然敢私自闯进我的住宅。好哇!那我就告诉你——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真的发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退了一步准备防御。或许他从一开头收到信起就怀疑了,也许是他的提问让我泄露了自己,总之我不能再继续伪装下去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急躁地乱翻着。这时,有点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停下正在忙碌的双手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只手臂——一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中伸出来狠狠地一扬。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听到男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其怪诞和恐怖的意味在我的下半辈子一直成为了挥之不去的记忆。随后,我见他用两手紧捧着脸满屋乱窜,接着他一头撞上了洁白的墙壁,随后倒伏在那张古波斯地毯上胡乱打滚,他一直在歇斯底里地惨叫着。
“水!看在上帝的面上,拿水来啊!”他哀号道。
我立即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水壶向他跑过去。这时格鲁纳男爵的管家和几个男仆也闻风而动。当我跪下一条腿把受伤者的脸转向灯光仔细查看时,跟前的惨相让一名胆小的男仆当场昏了过去。满含着恶意和怨毒的浓硫酸已经将格鲁纳男爵那堂皇而颇具男子汉气魄的整个面孔腐蚀得面目全非了,带着脓血的酸液从耳朵和下巴处不停往下淌着。他的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也红肿起来。几分钟以前格鲁纳男爵那张得到上苍特别眷顾的英俊面容如今已经全毁了,它被恶毒的酸液腐蚀得血肉模糊、扭曲变形,活像一幅曾经精美绝伦的肖像杰作被泼上了一罐污秽而怪异的流质颜料一样可怕!
由于我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救治的药品,因此我只能带着非常真诚的同情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间形式美的绝佳范版毁于一旦而无计可施。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仆人们有的爬上窗口,有的冲到幽暗的树丛中去搜索,无奈此刻夜色渐深,朦胧的月光为黑压压的乌云所取代,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在这座空阔的别墅里,只留下格鲁纳男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
我让管家从厨房拿来了一些用于清凉的植物油给男爵敷了脸,然后用白布替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还为他打了一支吗啡镇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似乎已经没有了,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他那绝望的双眼充满了对我的无穷希望,他指望着我能将他从毁容的厄运中挽救出来。即使他现在所经历的不幸纯属咎由自取,但是当那双曾经自信而自得的眼睛里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哀怜地盯着我时也不免令我异常难过。我觉得自己开始对自己的立场产生怀疑了,我也开始反思福尔摩斯先生带这个愤懑难平的女人来这里所做的一切的正义性了,所以当格鲁纳男爵的私人医生和相关的专家及时赶到这里为格鲁纳男爵疗伤时,我的心里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随他们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名巡警,当他们调查我的真实身份时我只好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如果我不这么做不仅不明智,而且还会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印象,因为苏格兰警方对我和福尔摩斯的长相非常的熟悉。好在他们并没有当场扣押我,于是我便得以自由地离开那座阴森可怕的住宅,不到一小时后我便安全地回到福尔摩斯所在的贝克街。
“这是报应,华生,严格地说,人世间没有一种罪恶可以逃脱它应得的惩罚,不管是外在的惩罚还是内心的懊悔和惩罚!”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我一直相信世间存在一条永远不都不会变得真理,那就是守恒定律。我相信善与恶、快乐与痛苦的总量是固定不变的,如果我们一味追求那些肯定自我而否定他人的分外之物,我们必将在无意识中遭遇相应的损失。”他边说着边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道:”这就是温德小姐提到的那个笔记本。这可是我们处理这个案子的杀手锏,倘若这个本子仍然不能令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回心转意的话,恐怕我们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就是格鲁纳男爵的恋爱日记吗?”
“称为**日记或许更妥当一点,随你怎么叫,这都不重要了!温德小姐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它是一个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担心这个女人会走露风声。但我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样得到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认为没有必要防备我。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更有把握时再行动,没想到他的婚期如此迫在眉睫。无奈我只能加速计划,而他绝不会把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原处,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白天去偷盗是不可能成功的,他防范极严。但是如果在晚上他心情放松的时候能把他的注意力吸住,那倒是一个好机会。所以我借到蓝色茶碗让你帮忙演了这场戏。但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了,你的陶瓷知识能拖住几分钟,我就能有几分钟的时间去行动。为了尽快找到它,我还是找来了温德小姐,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带着自己的特殊任务而来。”
福尔摩斯为自己的安排不慎感到非常的惭愧:”我没想到会闹出这样一个悲剧。”
“他已经发现我是你派去的了。”我不安地说。
“我之前最害怕的就是这个。还好在你缠住他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日记,只是还不足够让我逃走。——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
我这才发现詹姆斯爵士早就已经悄悄地站在那里,刚才他就这样一直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福尔摩斯的讲述。
“你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啊!”詹姆斯爵士对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如果格鲁纳男爵的伤势真像华生医生说得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可以让这场婚姻取消了。”
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那只珍贵茶碗一起拿走了。我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就同他一起来到了街上。一辆布鲁尼厄姆[一种座位设于前端的车厢式马车。]马车在门外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地说了一句话,就急急驶去了。他用半边大衣遮住车厢里的家徽,但我早已借着一缕夕阳分明地看清了。我大吃一惊,转身就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这下我知道到底谁是我们的主顾了,”我惊讶地向福尔摩斯报告道:”原来他就是……”
“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忠实的好友,一位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
我不知道詹姆斯爵士是如何利用格鲁纳男爵这本邪恶的日记的。可能由他自己亲自处理,或者也可能是他给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父亲。
总而言之,它的确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晨报上登出一则宣告了阿戴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取消婚礼的决定的消息。就在该报纸的同一版上还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的第一次审讯的结果:尽管她被格鲁纳男爵指控,可陪审团在搞清楚事情的原因之后,只判处了温德小姐最轻的处罚。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也应该受到影响,但由于地位显赫的委托人的热心周旋,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在充分考虑了他的动机之后,决定还是对他免于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