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
“靴子怎么会是土耳其式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盯着我的靴子问道,这个时候,我正躺在张藤椅上,双脚伸着,正是双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真是一个一刻都不会闲着的人!
“这可是国产货,”我平静地回答说,”在拉蒂默店买的,牛津大道。”
福尔摩斯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浴室!”他说,”我是说浴室!为什么宁可跑去奢逸的土耳其浴室,也不愿在家清清爽爽地洗个澡?”
“因为最近几天风湿又犯了,我老啦。一趟土耳其浴以抵得上药物治疗——脱胎换骨,去腐生肌。”
“顺便问一下,福尔摩斯,”我又说,”毫无疑问,我的靴子与土耳其浴之间的关联,对于一颗擅长分析的头脑而言完全不证自明,如果你愿意的话,但我还是求你指点迷津。”
“推理的思路并不非常晦涩,华生,”福尔摩斯说着,调皮地眨眨眼,”这只是逻辑演绎里的初级课程,我给你举个例子,我问你,今天早上是谁与你共乘一辆马车?”
“我不认为一个新的例证就等于做出了解释。”我有点儿挑刺。
“说得妙啊!华生!一句体面又合理的抗议。让我想想,从何说起呢?先讲刚才的事吧——汉森马车[座位高居车后的双轮双座的马车,以设计者英国建筑家JosephA。Hansom命名。]。你看你自己的左衣袖和衬衫领,上面有不少泥点。如果你坐在车厢的中间,就不大可能出现那些泥点,应该溅得两侧都有才对。所以非常清楚,你是靠边坐着。而且,你还有个搭伴。”
“当然。”
“是不是觉得这些陈词滥调非常没意思?”
“那么靴子和浴室怎么解释呢?”
“也非常简单,你有自己穿衣服的习惯。当我突然看到你的鞋带上的两个漂亮的蝴蝶结时,我就知道那不是你的习惯,你一定脱过靴子。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是谁给你系的呢?只能是擦鞋匠或者浴室里的服务员。你的靴子差不多是新的,所以不像是擦鞋匠系的。难道只能是在浴室里系吗?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非常无聊?虽然你觉得没意思,但我提出来,有我自己的用意。”
“那你说你有什么目的?”
“你说你已经洗过土耳其澡,因为你说你需要换个洗法。这样吧,我建议你,华生啊,去趟洛桑[瑞士西部的一个城市,临近日内瓦湖北岸。]怎么样?坐头等车去,按王室开销会非常气派的。”
“是非常好!但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靠在安乐椅上,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
“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种人,就是漂泊孤独的女人。”他说,”她本身并无害处,甚至有时候是非常有用的人,但却引起别人的侵犯。她无依无靠,四海为家。她有足够的钱供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家旅馆到另一家旅馆。她往往在偏僻的公寓和寄宿栈房的迷宫里失踪。她就像迷失在狐狸世界里的一只小鸡。一旦她失踪,也非常少有人想念她。我担心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已经遭遇了某种危险。”
他这样从抽象概括转到具体问题,使我恍然大悟。
“弗朗西丝女士是已故拉福顿伯爵直系亲属中唯一的在世者。你可能记得,伯爵把遗产都给了儿孙了,只留给她一些非常稀奇的古老的西班牙银饰和精细打磨的钻石。她非常喜爱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爱不释手,都不敢存放在银行家那里,老是随身携带。弗朗西丝女士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仍然处在精力充沛的中年,可是,由于一次意外的遭遇,二十多年前的奢华生活突然间变成了废弃的孤舟上的煎熬。”福尔摩斯一边翻阅着他的笔记,一边说。
“她出了什么事?”
“弗朗西丝女士出了什么事,是活还是死?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四年来,她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写一封信给她的老家庭女教师多布妮小姐。这已经成了习惯,从不改变。多布妮小姐早已退休,现在住在坎伯韦尔。正是这位多布妮小姐来找我,说她已经五个星期没有收到信了。最后一封信是从洛桑的国家饭店寄出的。弗朗西丝女士似乎已经离开那里,但是没有留下地址,她的家人都非常着急。她的家族非常富有,如果我们能够弄清事情的真相,他们将不惜重金答谢。”
“多布妮小姐是唯一能提供情况的人吗?这位女士肯定也给别人写信吧?”
“还有一个通信者,银行。单身女人想要生活的话,钱是必需的,存折就是他们日记的缩影。她的钱存在西尔维斯特银行。我看过她的账户。她在洛桑取款的最后一张支票,是为了日常开销,但由于数目较大,可能还有现款留在她手上。从那以后,又开了一张支票。”
“给谁的?开到什么地方?”
“开给玛丽·戴维娜小姐。具体开到什么地方不清楚。不到三个星期前,这张支票在蒙彼利埃[法国南部的一个城市。]的里纳银行兑现,总数是五十镑。”
“那么这个玛丽·戴维娜小姐是谁呢?”
“这个我已经查出来了。玛丽·戴维娜小姐过去是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女仆。我们还无法断定为什么把这张支票给她。但是毫无疑问,你的探访将会非常快弄清楚这个问题。”
“我的探访?”
“为此才要到洛桑去作一番的探访呢,还能恢复健康呢,你知道,老亚伯拉罕斯成天担心,这样我就不能离开伦敦。另外,一般情况下,我也不能到国外去。要是没有我,苏格兰场会感到寂寞的,并且也会在想犯罪的人当中引起不健康的**。亲爱的华生,去吧。我在大陆电报局的另一头日夜听候你的吩咐吧。”
两天后,我到达了洛桑的国际酒店,受到了殷勤接待,而且由摩斯先生亲自接待,他可是响当当的经理呀。据他透露,弗朗西丝女士在这儿住过几个星期。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她年龄不到四十,依旧楚楚动人,一颦一笑都如一位妙龄少女。摩斯先生对什么贵重珠宝闻所未闻,不过侍者告诉我,在女士的卧房中有一只笨重的皮箱,总是锁得严严实实。玛丽·戴维娜,她的女仆,同主人一样被大家所喜爱。她其实已同酒店里的一个侍者领班订了婚,打听她的地址非常简单,就在蒙彼利埃的图拉真路11号。我将这些情况大概记了下来,觉得即便福尔摩斯本人出马,在收集证据方面也就与我旗鼓相当吧!
但还有不明确的一处。我对这位女士突然出走的缘故还是一筹莫展。她本在洛桑玩得非常开心。人们都确信,这个季节她打算待在豪华套房里享受湖光山色。然而她仅仅住了一晚就离开了,还白白垫付了一周的租金。只有朱尔斯·维巴特,女仆的情人,提供了一点线索。他把这件事跟一两天前下榻酒店的一位男子联系起来,那个男人个头较高,黑皮肤,留着胡须。
“那个男人绝对是个名副其实的恶汉!”朱尔斯·维巴特叫嚷起来。他是英国人,但没有登记姓名。据说他在城中某处有自己的寓所。还有人看到他在沿着湖边散步时曾与这位女士热切地交谈。之后他登门求见。被女士巨绝了。女士随即离开了酒店。
朱尔斯·维巴特,还有更重要的是朱尔斯·维巴特的情人,都认为拜访同出走是有关系的。但有一件事朱尔斯不肯多透露。那便是玛丽离开女主人的原因。他不能也不愿对此多说什么。如果我真想知道,必须去蒙彼利埃亲自问她。我就这样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取证。
我认为,第二阶段的取证工作应该集中在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离开洛桑以后要去的地方。对此似乎有些传言证实了一种推断,她出走的目的是为了摆脱某人的纠缠。否则,为什么她没给行李上公开贴上去巴登[德国南部城市,位于莱茵河畔。]的标签?她连同她的皮箱都是绕道奔赴莱茵河温泉区的。我从当地库克[十九世纪英国的一家著名旅行社。]旅行社的经理那儿打听来这些情况,接着就赶到巴登去了。临走前给福尔摩斯发了封电报,将当前进展向他详细说明,并且收到回电,他还半开玩笑地夸奖了我一番。
在巴登追查线索也不毫不费事。弗朗西丝女士在英邸酒店住了两周。这段时间内她结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和他的妻子。弗朗西丝女士,同大多数独身女性一样,从宗教里找到了慰藉与寄托。施莱辛格博士的卓越品格,全心全意的奉献精神,都深深打动了她,特别是知道他曾在履行神职期间感染恶疾,如今正处于康复当中更让她非常感动。她还帮助施莱辛格太太照顾过这位圣徒,现在他的身体已逐渐好转。
经理向我描述道,博士经常在游廊的沙发椅上度过一整天,身旁需要女侍陪同。他正准备一幅有关米甸王朝[出自《圣经?创世纪》。]的圣地地图,还将就此撰写一篇专论。后来,他确实恢复得不错,便和妻子一起返回伦敦,弗朗西丝女士也跟他们一起去了。这些刚好发生在三周前,自此经理再没听到过有关她的消失。至于女仆玛丽,她提早好几天哭哭啼啼地独个跑掉了,事先还对姐妹们吐露说永远不再干这行。施莱辛格博士临走时,替当日的整个酒店聚会付了账。
“顺便提一句,”经理最后说道,”不止您这一位朋友在追问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的下落。大概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有一位男士也来这打听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