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不出像格鲁纳男爵这样一个经常居无定所的人,怎么才得以轻易与维奥莱特小姐这样矜持而深居简出的高贵女子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是在一次地中海旅行时发生的。当时那艘游艇虽对游客施加了某些方面的限制,旅资也相当昂贵,但是对旅客的身份并没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只要自己有能力承担数目高昂的旅费者,均可登上这艘豪华游轮。显然此次旅行的举办者事先对这位男爵的脾性知之甚少,待大家回过神来,已经太晚了,大错几已酿成: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已经修成正果——他已经彻底地、绝对地赢得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那颗高贵的心。
假如我只说她爱上了格鲁纳男爵是远远不够的,她对他已经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她被他外表的气度迷惑了,被他冷若寒冰的双眸中透出的神秘征服了,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她根本不容许任何人对他发表负面的评论和所谓‘诋毁’的言辞。我们费尽心力想把她从迷途中拉回来,想方设法医治她的疯狂症候,但是终究徒劳无功。
一句话,她已经打定主意于下月跟格鲁纳男爵结婚。由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已经到了法定的婚龄,况且她是一位外柔内刚、意志坚决的女子,我们现在对她马上就要结下的这桩鲁莽的婚姻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难道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从没有听到过格鲁纳男爵在奥地利的那些丑闻吗?”
“根本用不着别人说,这个狡猾的魔鬼早已经把自己过去所犯下的每一件社会丑闻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不过,在他杜撰的叙述中,他已经将自己改头换面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平素冰雪聪明的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完全被他的假装的坦诚和衷心所折服,别人的话根本就听不进去。”
“天哪!你在无意中已经把你那位委托人的名字泄露出来了吧?他是麦尔维尔将军,是吗?”
詹姆斯爵士非常明显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我本可以顺着你的推测蒙混过关的,但我不想在你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装神弄鬼,索性我把真实情况再多告诉你一点。我明白地跟你说吧!目前麦尔维尔已经被他的掌上明珠的一意孤行折腾的疲惫不堪,这位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已经被这件事弄得意气消沉。他那历久弥新的生活勇气已经渐渐丧失殆尽,蓦然变成了一个蹒跚衰弱的老头儿,他再也鼓不起勇气、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与这个气度潇洒、头脑冷静、老谋深算的奥地利恶棍一较高下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委托人是一位与麦尔维尔将军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从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童年时期开始,他始终如父亲般地关怀她的成长、关心她的幸福和前程。在婚姻这样的人生最重大的事件面前,他更是非常地希望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能够美满幸福,他肯定不可能眼看着这个悲剧发生而不设法去阻止它。”
“这个案子涉及到维奥莱特·德·麦尔维尔小姐的名声,他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委托苏格兰警署插手办理。请你承办这个案子,就是他亲自提议的。不过,正如我开始对你说过的,他只提了一个特别条件,那就是在整个案件的调查处理中决不许把他牵扯进来。我也深知,福尔摩斯先生,凭你的智慧和手段,你想通过我这根线索摸出我的幕后委托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我想再一次请求你以自己的名誉作担保,一定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因为这样的谜底对我的委托人造成的伤害可能是你我都非常的难以面对。”
“这个我可以担保,”福尔摩斯带着不寻常的微笑说道,”而且,我还可以对你说,你的案子使我颇感兴趣,所以我准备着手进行。但怎么和你保持联系呢?”
“可以到卡尔顿俱乐部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秘密电话‘xxx·31’就可以找到我。”
福尔摩斯记下了电话号码,仍然微笑着,把通信录摊开放在膝盖上,向詹姆斯爵士问道:
“请问男爵现在住在哪里?”
“金斯敦附近的弗尔诺宅邸,是个非常豪华的大宅子。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投机的勾当,走运发了横财,这样一来,他就更加危险,更不好对付了。”
“他目前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住所是吗?”
“是的!”
“除此以外,你还能不能提供一些关于他的别的情况?”
“据我所知,他有一些非常奢侈的嗜好。他非常喜欢养马,曾经一度还打过好一阵子的马球,后来他在布拉格的那个丑闻传扬开的时候,他不得不离开。他还喜欢收藏古董及有名的字画。在这方面,他不但爱好,而且具有非常高的艺术鉴赏能力,几乎是专业水准,他还就‘鉴赏’写过一部非常有权威的著作。另外,他还是一个公认的中国陶瓷专家。他是个非常冷静的综合型天才。”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一般比较残忍的凶杀犯都是智力超群并且非常的冷静。我的老朋友查理·庇斯就是一个有着精湛技艺的小提琴演奏家,文莱特也是一个非常有绘画天赋的艺术家……真是举不胜举。我非常荣幸能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这样吧,詹姆斯爵士,请转告你的委托人,告诉他我非常乐意着手研究格鲁纳男爵。我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我会想办法尽力去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终于,他突然回过神来对我说:”华生,这件事你如何看?”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见一见小姐本人!”
“但是你想想,如果事情就像詹姆斯爵士所说的那样,她对她那可怜的老父亲都无动于衷,我一个陌生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当然,如果我们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这个建议倒也值得试一试。不过,我们还是先从另一个角度着手比较好,我想欣维尔·约翰逊可能会帮上忙。”
在我编辑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非常少提到欣维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非常少取材于我朋友的晚期经历。约翰逊成为福尔摩斯的得力助手是在本世纪初才开始的。起初,约翰逊作为一个非常凶险残暴的恶棍出了名,曾两度被福尔摩斯送进巴克赫斯特监狱服刑。后来他改过自新,报效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他的耳目,后来证明他提供的情报往往是非常的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了警方的”探子”的话,那他早就暴露了,不过福尔摩斯非常顾及他的安全,他参加的案子从来都不要求他上庭直接指控,所以他的活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拥有两次入狱的名声让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赌场和小客栈而不被怀疑,再加上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灵活的头脑,他非常快便成为福尔摩斯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那个人正是他。福尔摩斯接下来的打算和想法,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全面了解就必须去处理我自己的比较紧急的业务了。不过有一天晚上,我如约在辛奇森餐馆与他见了面。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着斯特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福尔摩斯开始给我讲述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这几天正在到处活动,”他说,”说不定他能在阴暗的黑社会里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因为只有在这种由各种罪犯组成的大本营里,才有可能搜集到有关格鲁纳男爵的消息。”
“即使真发现他有什么罪行,可是你能够让这位小姐回心转意吗?她连所有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那倒不一定!女人的心理对男人来说永远是不可捉摸的谜。杀人的勾当也许可以得到宽宥或谅解,但有时小小的冒犯也许会让她们耿耿于怀,格鲁纳男爵跟我说——”
“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嗯!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计划。你了解我这个人,我最喜欢正面跟我的对手交涉。只有面对面通过观察他的眼神和表情,我才能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天我对欣维尔简单作了明确的指示后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非常快乐的男爵。”
“他认出你是谁了吗?”
“我们一见面我就把我的名片递过去了。他确实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非常出色的一位对手。他外表和善温顺,举止高雅,看上去稳重沉着,交谈后感觉他思维清晰,但我依旧能感受到他藏在内心深处的险恶。从成功的精心伪装,可以说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罪犯。是的,我非常高兴有人来找我对付格鲁纳男爵。”
“你是说他非常谦和并且健谈?”
“不错。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表面上彬彬有礼、健谈随和的人比那些看上去举止粗俗、残暴恶劣的人要狡诈可怕得多,就连他的寒暄都是非常独特的,令我记忆犹新。”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料到我迟早会见到你,’他说,‘你大概是麦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吧?’
“对他的发问,我不置可否。
“‘先生,’他说,‘我劝你还是早点退出吧。你的确是名不虚传,但如果这次你多管闲事的话,不仅到头来会白费周折,还会招致没有任何必要的麻烦,最后将毁了你的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