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作者晚照
2004年6月25日于天津
当前,“聚会”成了一种时尚。老年人聚会,中年人聚会,年轻人也聚会。小学、中学、大学的同学,如今天南地北,通过点点线索,互相联系问候,进而约定时间,选好地点,届时欢聚一堂,共叙离别之情;曾在某个历史阶段一起工作、一起会战、一起劳动,甚至临时组成的旅游团曾一起游山玩水的团友,回来之前也互相留下地址和电话,找机会再聚一聚……
人们在怀旧,人们在寻求友谊,寻求安慰,寻找过去纯洁朴素的感情,缅怀逝去了的峥嵘岁月,怀念艰苦岁月中那种同甘共苦的人间真情,追忆曾一起度过的一段快乐时光。
聚会的感觉就像陈年佳酿,时间越久、年代越远,彼此之间的感情就越浓、越烈。当年的小伙子和梳着辫子的姑娘,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步履蹒跚,饱经风霜的脸上布下了岁月的年轮,他们风华已逝,青春不再,有的已判若两人,有的已然作古;而个人的处境和机遇的不同,往往又使他们有着很大的差异,因此,参加聚会的人相见之下,有说不完的心里话,道不尽的离别情,忆不完的历时画面,止不住的**漾**。
老伴是西北大学地质勘探开发专业56届毕业生。当年一届同窗早已天南地北,各自东西,伴随着石油工业发展的历程他们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几十年过去,他们从背着地质包跑野外的技术员,如今已成为高级工程师,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有的担任处长、局长、总地质师,还有的担任省长、副部长等职。然而,不论头上有多大的光环,只要参加了聚会,时光的隧道就会迅速地把他们送到几十年前的大学校园,送到那久违了的青年时代,送到了大西北的荒漠戈壁,送到浩瀚如茵的茫茫草原……
多年来我耳濡目染和随老伴多次参加同学聚会,他的同学几乎也成了我的朋友和兄长,特别是就近几个油田和京津的同学,动辄聚会,大家召之即来,乐此不疲。所以我常常有机会沉浸在他们营造的一种氛围里,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听着他们平凡却又闪光的经历。一次次的欢聚,也使我看到石油工业发展的艰苦岁月里,有着这些地质工作者一步步的脚印,我被他们的故事熏陶,受他们感染,眼睛里曾饱含激动的泪水,心灵曾感到强烈的震颤。
同学中有个老刘,退休前是某油田勘探处长,陕西人,是个朴实憨厚的知识分子,平时话不多,尽管多年来在石油战线走南闯北,但一开口仍然是一口浓重的陕西腔。一次聚会中,谈到大西北的找油,谈到了三塘湖的历险,不善言谈的老刘激动起来,在大家热烈的回忆中,他作为故事的目击者,争着抢先发言……
三塘湖是位于新疆哈密以北、中蒙边界线以南、阿尔泰山和天山之间的一个盆地。这个庞大的山间盆地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1958年上级派了一个地质队去进行地质普查,地质队队长是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叫杨拯陆,她是杨虎城将军的小女儿,当时只有23岁,195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是个很能干的女孩,也是个先进人物。她坦率诚恳,全队气氛很好,团结奋进,完成任务很快。由于她们工作出色,同年9月,时值中秋,上级派人到该队慰问。但由于路线不熟,车子汽油耗尽,慰问组五人在盆地迷失方向遇险,在近90个小时没有吃喝的情况下,他们在极度的饥渴中吃牙膏,甚至喝自己的尿,当找到他们时,有的丧失了听觉,有的已没有语言功能,有的给家里写了遗书,但还没忘记给领导写了工作汇报和对这次事故主动承担责任的检讨(如没有带地图和罗盘等)这就是石油地质工作者的风格。
慰问组的几人得救后来到了地质队驻地,杨拯陆执意要他们再休息几天。地质队的驻地非常简陋,窄小的帐篷里男女合住,中间只一条被单相隔,她们早出晚归,勘测纪录,回来还要画出地貌图,工作十分辛苦,生活条件更是艰苦。慰问组来后第二天,她们仍照常出工,杨拯陆和另外一名翻译因勘测点最远,一定要完成以后再回来,而就在这一天的中午,天气骤变,一场暴风雪就要来临。其他队员完成任务陆续回到驻地,只有他们两人直到晚上不见消息。大家分头去找,茫茫戈壁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夹着暴雪,使寻找的人步履维艰,一夜过去,直到次日早晨才在距驻地两三千米处发现她们早已冻得僵硬的尸体。就这样,一代忠良的后代——杨虎城将军的女儿,为了新中国的建设因公殉职,为了石油工业的发展贡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杨拯陆生前曾在新疆独山子石油公司地质调查处106队任队长,并任共青团新疆自治区委员会常委。她牺牲后,自治区党委追认她为革命烈士,她的骨灰被迁葬于西安南郊“杨虎城烈士陵园”。她牺牲地的一个背斜构造已被命名为“拯陆背斜”。
追忆中大家唏嘘不已,这个真实而悲壮的故事曾多次被人们提起,而每次都同样使人感动。作为石油地质工作者,大西北曾是他们的主要战场,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严寒酷暑,亲人久别,而这就是工作,就是战斗,就是职责,责无旁贷。五十年代他们走出校门时,个个都是满腔热血,好儿女志在四方,祖国需要他们,克拉玛依、柴达木、冷湖(青海油田)、锡林郭勒……在吸引着他们,到祖国的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用自己的青春报效祖国,这是当年所有有志学子的心声!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们历尽艰辛,在祖国广袤的土地上寻找地下的石油宝藏,他们把艰苦看作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事情,就像老师谈学生、战士谈武器、家庭妇女聊家常一般,他们用青春年华和毕生的努力实践着自己的诺言,每个人的经历中都有着不少类似的动人的故事,而杨拯陆就是他们的杰出代表。这时,有人轻轻唱起了“地质队员之歌”,这首曾被他们无数遍唱过的歌曲,再次激起了当年的无限豪情,不少人含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唱起来,顷刻之间,整个聚会大厅响起了振奋人心的时代最强音。
一次次的聚会,对人的心灵一次次地洗涤。我这个旁观者虽不是西大学友,也不是地质工作者,但同样做为一个石油人,我对他们的感情是何等地熟悉、何等地理解,又感到何等地亲切!
记得西大地质系56届毕业生为纪念毕业40周年在母校的一次聚会。80多位同学从四面八方来到西安。毕业40年重新相聚,大家都很激动。有的同学分手后一直没见过面,乍一重逢,一时难以认出,互相久久地审视着对方,透过缕缕华发,重重皱纹,透过岁月留下的种种印痕,搜寻着对昔日同窗的种种记忆。终于认出了!于是紧紧地握手、拥抱,亲切地呼叫着外号,互相拍打着,此情此景谁能不为之动容?
陕西省委书记安启元是这个年级的一员。座谈会上,他满面春风,早早来到同学中间,一个个握手问候,热情致意。遵照他的叮嘱,主持人于庄敬宣布:老同学聚会,一律直呼其名,不称职务。大家热烈鼓掌赞同。安启元起立致词,他说:春夏之交,陕西久旱不雨,我正煎熬着,想不到老同学一来,就降了一场喜雨,真是双喜临门啊!我们毕业整整40年了,人生能有几个40年?今日相聚很不容易。我们的同学,不管是陕西的,还是外省的,不管毕业后在哪里工作,都对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陕西、对我们的母校——西北大学怀有深厚的感情。40年前那一段生活我们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安启元以朴素的语言,表达了同学们共同的感情。
座谈会上,安启元和同学们还如当年做学生时那样坐在下面,让学校领导和老师坐在台上。当80多岁的老教授被当年的学生搀扶着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这师生的情谊、当年的谆谆教导、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如今的桃李满天下,眼望着主席台下自己的学生如今已也是满头白发,工作实践和个人努力如今都已经是地质专家、业务骨干,或是省局领导,教授心里将是何等地感慨、又何等地欣慰!
在热烈的气氛中,大家争先站起来向母校汇报,句句发自肺腑,个个慷慨陈词,情到深处,哽咽不止。担任新疆自治区“九三学社”秘书长的老王,为大家朗读为纪念毕业40周年写的一首诗,他以幽默的笔触回忆了当年在西大校园的学习生活,再现了年轻时代的纯真和质朴,一往情深地感激老师们的良苦用心。生动而真诚的话语,感动了所有在场的师生。
在地质系赠送的本届毕业生照和收集的老照片中,大家怀着极大的兴趣寻找着年轻的自己和年轻的同窗,在历史的印迹中体会着昔日的风华正茂和感受着几十年来的种种沧桑,缅怀那些鞠躬尽瘁的先逝者。一位同学即兴作画,大家在绢帛上签名留念;全体同学还献给母校一块淡绿色晶莹剔透的玉石,上面刻有“玉不琢不成器”几个大字,安启元还加了一句“生不教不成材”。寥寥数字,何其贴切!
会后,安启元请全体师生品尝陕西著名的“羊肉泡馍”,大家边聊边把圆圆的馍掰成小块,由西安著名泡馍老店“老孙家”大师傅掌勺,为每一碗掰好的馍里煮汤。代表陕西风味的小吃为此次聚会增加了一道靓丽的色彩。饭后大家三五成群漫步在西大校园,一草一木一隅都能勾起一段美好的回忆,已是开发局长的老王,大言不惭地讲述自己当年与同班同学(如今的老伴)偷偷谈恋爱的故事,那时怎敢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只不过是“暗送秋波”“眉目传情”而已,引起大家不断地哄笑。一时笑料迭出,趣事不断,整个校园充满了欢声笑语。
西大的夜晚,树影婆娑,幽静肃穆,只有舞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学友们正在翩翩起舞,尽管有些同学腿脚已失去灵活,步伐也已生疏,但内心的火热却丝毫不减当年,只觉心潮起伏,青春尚在,老骥伏枥,壮心未已。同学中有的还在某对外项目中作技术顾问,经常往返加拿大、委内瑞拉、哥伦比亚、苏丹等国发挥着余热;有的在本油田担任高级顾问,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不断地交流和传授给新的梯队;这些当年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如今大都儿孙绕膝,享受天伦,遵循着自然法则走在人生的后一段里程。
青年时代是美好的,而当生活的激流把他们推向五彩缤纷的世界时,他们又像万花筒里细小的玻璃,转到哪一个角度都会在一幅完美的图案中发出自己绚丽的色彩。以后的几十年中,工作积极,表现突出的西大学生无可胜计,仅后来担任正副局级领导、总工、院长等重要职务的就有30多位。55届的一位学友还成为一名卓有成效的大地构造学家,1996年被遴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聚会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聚会的效应越来越深远,虽然逝去的年华已不能复返,但聚会给大家重逢与回忆、反思与总结的机会。聚会成为当前一种新的、自发的组织形式,它带给人们温暖和启迪,它讴歌平凡中的伟大,它延续和弘扬着一种可贵的时代精神,它闪亮着峥嵘岁月的人生真谛。
“路漫漫而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发展中不断吐故纳新,成千上万的学子们也一批批走向社会,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一代地承传,共同谱写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而作为这历史长河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点,浩瀚大洋中的一滴水,还是让我们重温“保尔。柯察金”的一句名言——“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如果在时代、社会、友情、亲情等所有赋予我们的种种责任面前,我们能够坦然地说“我尽力了!”这就够了!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