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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老兵回家的人(第1页)

带老兵回家的人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2005年6月中旬的一天,国际禁毒日前夕,孙春龙在缅甸北部采访当地的一支民族地方武装组织宣布禁种罂粟。晚饭后,他在宾馆的院子里散步,在一棵大树之下,有一位穿着龙基(缅甸男人穿的裙子)的老人正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你是中国来的记者吧。”就在孙春龙走过老人的身旁时,老人睁开了眼睛,主动向他打招呼。

在交谈中孙春龙得知,老人原是国民党的一位老兵,解放战争后败退到“金三角”,也见证和经历了“金三角”最为鼎盛和混乱的日子。

在异乡他国,遇到一位国民党老兵,这引起了孙春龙的好奇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人在面对身份的追问时,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他的鼻子异常愤怒地说:说我们不抗日,说我们是卖国贼,那么你说,在国殇墓园里,我们那么多兄弟是怎么死的?”

老人的指责让孙春龙一时无言以对。他努力回忆自己所了解的历史知识,期望能搜索到一丝一缕的信息能回应他,但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对于国殇墓园也一无所知。

突然而至的激愤过后,是沉默。孙春龙的沉默是因为茫然,老人的沉默是因为失望。

从“金三角”采访回来后,这位老人的举动始终让孙春龙难以忘记,他一直想搞清楚的是,在谈到历史时,这位老人为何会如此激动。

也正是在2005年,中共中央部署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活动,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大陆,国共56年来再次握手之际,一本描写蒋介石政府抗战的书籍《国殇》在当年5月悄悄摆上各地新华书店的柜台。该书的作者张洪涛在接受孙春龙的同事采访时说,他写作此书的原因,是“国人,尤其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对国民党抗战的史实知之不多”。

“这句话让我羞愧无比。那一年,我正好30岁。”孙春龙说,“此后,我又搜索了国殇墓园,得知它就在云南腾冲。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一定要去看看这个地方。”

孙春龙原本想去国殇墓园做更详细的调查,但他自己感觉当时的社会大环境还没有到能够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直到了2008年元月,因为另外一件事情,孙春龙恰好去了一趟腾冲,于是他顺路前往国殇墓园。

进入国殇墓园,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孙正龙看到了一扇大门。在他的记忆里烈士陵园的大门都应该是非常宏伟的,但是国殇墓园的门非常小,也许只能容一个人走过。进门之后,顺着甬道台阶继续前行,正面是一个忠烈祠。忠烈祠之后的场面让他大为震撼。

“整个一座山坡密密麻麻全是墓碑。亲身到了那里,你会无比震撼。要知道,每一座墓碑其实都代表着一个人,碑石上刻着不同的名字和他们生前的军衔,寥寥几个字。那些人就静静地躺在墓碑下,躺在你面前,而你却对他们的历史一无所知。”

当孙春龙站在国殇墓园的时候,他唯一的感受就是惭愧。“当时,我已经三十多岁,身为一名中央媒体的记者,我却是如此无知。”

“再仔细想一想,和我同龄的人,可能大部分都不知道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印度与日军浴血奋战的事迹。我感觉无地自容,这些人为国家为民族献身于此,如今却寂寞地留在这里,被历史忘记。于是,我当时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去了解这段历史,起码作为一个记者,我有责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段历史。”三个月后,孙春龙动身前往缅甸,去专程采访流落在异国他乡的远征军。

一开始,他担心远征军这个选题过于敏感,刚好,中国重新修建了一条从腾冲到缅甸密支那的公路,也就是二战时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于是孙春龙以此为由头前往缅甸进行采访那些抗日老兵,也真正揭开了远征军幸存老兵与阵亡将士遗骸的回家之旅。

孙春龙曾经懊悔地感叹:“真的不能再等了!后来,我也一直在自责,如果在10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就发起组织了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回国寻亲,那该是一支多么壮观、多么抖擞的队伍啊!”

第一次在缅甸曼德勒采访老兵张富鳞时,孙春龙曾告诉他,等他回了国,会帮助他找家,并且接他回家探亲。没想到的是,张富鳞一脸不屑地说,几乎每一个采访他的记者都给他说过同样的话,但最后没有一个人去帮过他。张富鳞的话让孙春龙觉得羞愧,也让他再一次坚定了决心。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从再次前往缅甸的时候开始,孙春龙就不停地默念着这句话。

李锡全的远征

从云南腾冲的猴桥口岸边防检查站出境,穿过缅甸一个地方民族武装组织的区域,再经过一段笔直的两边全是稻田的公路,尔后经过一个架在伊洛瓦底江上由缅军守卫的铁桥,就到了密支那市区。

这条仅仅三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祖国边境的公路,许多人用尽余生也未能跨越。

2008年,孙春龙接回了第一位流落缅甸的远征军老兵。他叫李锡全。

4月6日的清晨,在当地华侨董宝印帮助下,孙春龙见到了李锡全。李锡全的家位于密支那郊区的华侨新村,这里曾是中国远征军的驻军所在地,至今还留有几间二战时的铁皮房子。而在解放后,这里又成为难民营地,最终成为一个华人聚集区。李锡全家的房子是木结构的,外墙用竹条编织,颜色已经发黑,家境贫寒可见一斑。

至今,孙春龙依然清楚地记得,当董宝印向李锡全介绍了他的来意之后,李锡全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李锡全的老家在湖南省桃源县,兄弟6个,他最小。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17岁的李锡全和四哥、五哥一起从军,辗转广东、广西、云南多地。1943年,李锡全所在的部队编入中国远征军第54军,随后展开了收复腾冲的战役。李锡全是直属军部辎重团的特务长,专门负责运送战场给养。1944年5月11日凌晨,中国远征军打响了滇西反攻战的序幕。当日,李锡全所在的部队强渡怒江,并随后从北斋公房翻越高黎贡山,挺进腾冲城。

在腾冲收复战时,李锡全右腿负伤。战争结束后,李锡全来到缅甸密支那的英军医院治病,未随大部队开拔。

在治好腿伤之后,李锡全留在密支那摆地摊谋生,并改名李云。几年后他娶了当地的一位傣族姑娘做老婆,育有两儿一女。许多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老兵,都曾改过名字或向别人隐匿了从军的历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赢得荣耀的身份,甚至可能会因政治的变幻而招致厄运。

孙春龙得知李锡全70年没有回过老家,和亲人也没有一丝联系。他问李锡全:“你想回家吗?”出乎预料的是,李锡全摇了摇头淡然地说:“不想”。就在孙春龙诧异时,李锡全有些自嘲地说:“要两三百万元才回得到(缅币,100万缅币约合6500元人民币),我也老了,回不得了。”

孙春龙这时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告诉李锡全,自己回国之后帮他找家。孙春龙从采访本上撕下一张纸,让李锡全写下了他所能回忆起来的和家乡有关的所有信息:湖南省桃源县白洋河鹅道咀,父亲李尧臣,大哥李松柏(又名李锡铃),五哥李锡番。

在采访完密支那的老兵回国后,孙春龙在曾经供职的《瞭望东方周刊》上发表了第一篇关于中国远征军的文章《腾冲远征》,文章里写道:“抗战老兵李锡全的远征至今还没有结束。”

文章发表后,引起网友极大关注。趁此机会,他将李锡全找家的信息整理出来,于5月8日发表在博客上,同时又找到新浪、网易以及湖南的红网等多家网站的朋友,将此信息置于显著位置。众多热心的网友给了此次寻亲活动极大的支持,还有网友专门建立了“桃源缅甸抗战老兵寻亲”QQ群。

5月9日下午,孙春龙突然接到湖南网友打来的电话,说获得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在进一步核对了有关情况后,基本可以确认李锡全的家在桃源县青林乡。当日下午3时许,他们便联系到了李锡全的侄子李谷伯。当天晚上,李谷伯给孙春龙打来了电话,“我的爷爷去世时,还在念叨六叔(李锡全)。”

战争,让这个家庭四分五裂。李谷伯说,他的父辈兄弟6个,其中后面3个兄弟都去当了兵。其中四叔死在了新疆,五叔则在抗战结束后在云南安家,在上个世纪80年代还和家里有过联系,惟独六叔李锡全一直没有消息。

放下李谷伯的电话,孙春龙立即打电话给缅甸密支那的华侨董宝印,因为李锡全家里没有电话,他让董宝印向他转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5月10日一大早,孙春龙迫不及待地再次拨通了董宝印的电话,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董宝印在电话里告诉他,李锡全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痛哭不止,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倒是更加痛彻心扉。同样作为一名在海外打拼的华侨,董宝印或许更能有所体会:“他都老成那样子了,他哪敢再去想回家的事啊?年轻的时候想回去,但找不到,也不敢回,现在年老了,没有体力了,更没有钱,不去想这事了,死心了,家却找到了,你说他能不伤心吗?”

年迈的李锡全多年来一直卖柴火为生,每捆柴火的价格仅为1000缅币(约6块多人民币)。在缅甸这个贫穷的国家亦算是社会底层的高龄老人,如何能踏上这个跨越国界、跨越身份限制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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