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05
那尔苏生前有个愿望:此次回乡祭祖时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回猎。故此,伯王才让替自己办理旗务的协理台吉乌力吉向全旗十个“努图克”(乡)发出了通知。
旗扎萨克衙门的规定,也习以为俗。全旗春狩的第一天,由全旗东、南、西、北四个地区十个“努图克”的“箭丁”全员出动,由努图克“达”(长)及章京亲自指挥在旗界线上,形成一个“伊和古列延”(大的包围圈)。围猎时,几万人马可以鸣锣,可以击鼓,也可以呐喊,但不到鸣炮时不可以射杀,只许“赶杖”。并且,东南西北以向前推进的方式向温都尔敖包靠拢。
前两日,以温都尔敖包为中心的大规模围猎就已经开始了。四乡外界早以形成了一个中心包围圈,像一张拉开的大网,无论是狍子还是黄羊;无论是狼还是狐狸,以及山鸡、野兔等猎物统统向温都尔敖包集中,形迹越来越密,草丛中时而可以看到野兽蹿动的影子……
昨天,十个“努图克”围猎的人们已经从大圈赶至中圈;清明这一天的上午,张开的猎网就已经进入了里圈。这种围猎的方式叫“巴嘎古列延”。此时,聚集的人们可以手牵手前进,马与马可以并辔而行;人与人可以交头接耳,镫与镫碰个叮铛。
前两天,基本上是各“努图克”箭丁的活动,也是练习骑射的一种方式。一年一度的大围猎吸引了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人们就像赶庙会似的前来观猎。骑马的、坐勒勒车的,步行的为数也不少,女人的手中少不了孩子,男人的手里几乎都拎着一个俗称“涛拉捧”的“布鲁”。蒙语“涛拉嘎”汉译为脑袋,由此,“布鲁”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带脑袋的捧子,其形状为扁弯形,据说是由“断弓”的一端发展而来的。有的“涛拉捧”头上镶铅,也有头上系以三寸长的铁链,链头系以圆形或锥形的钢球。此种狩猎的工具是东蒙最简易的猎具。猎人狩猎离不开狗,数以千条的短毛直尾蒙古猎犬阵容更是可观。出猎前,猎人要给猎狗戴上配有针刺的脖索,索上有铜环,环上系以皮绳,绳的一端系在猎人的腰带上。见到猎物,猎人可以根据猎物的远近酌情放出猎狗。彼时狩猎,猎鹰虽不多见,但偶尔也能看到几位臂托猎鹰的老猎手。
……
温都尔乡界敖包被点缀一新。
小山似的敖包上插着十杆象征着十个“努图克”的蓝地镶白边的狼牙旗,敖包下的正南方摆上了观猎的桌椅。吉日嘎明王府宫门上的“大台杆”火炮也被移到了温都尔山的顶峰。
伯王和那尔苏兄弟三人在协理台吉乌力吉、科尔沁左翼后旗章京富乐晖、管事金宝海的陪同下及其旗王府的闲散王公、梅林等大小官员、家属,骑马乘车已经到了温都尔敖包前。
旗王府巡防营的骑兵此时已将敖包围成了一个圈,走马灯似的四处视着,以防凶猛的野兽蹿近敖包伤人,同时,又充当猎手以供观赏。
一切准备就绪。“咚”的一声,被安置在温都尔顶峰的“大台杆”火炮一响,十个努图克的箭丁便在炮声的指令下开始了最后一围的搜索,内围的“赶杖”开始了……
温都尔敖包方圆十里尘烟滚滚,上接白云,下连天际;呼叫声、鹿哨声此起彼伏,滚动而来的猎手们由远而近,由小渐大,厚厚的人墙如潮水般将猎物围在中央……
黄羊在草上飞行时滚动出一片金黄色,狍子在草尖上纵驰、蹿动着;就连最狡猾的狐狸在追赶中也成了六神无主的猎物;狼贴着草丛在前行,野鸡“嘎嘎”惊叫着不知在何处落脚,野兔更是如此,狡猾一点的,入地三尺寻穴,找不到窝的只好在草丛中乱跳乱蹿。
……
三吉日嘎朗旗王府的东北角上有两座并列的普通砖瓦四合院建筑。东院是王陵衙门府总管白丹巴(九十灵的父亲)的住宅,西院是旗王府管事金宝海(金满仓的父亲)的家。金宝海的胞兄金宝山在世的时候是北京索王府的总管。僧王在承袭扎萨克郡王爵的时候,金宝山也曾效过力。金宝山死后,伯王才将他兄弟金宝海的儿子金满仓接到了北京,继任了博王府的总管。
金宝海与白丹巴是磕头弟兄,后来又成了儿女亲家。白丹已把长女九十灵许配给了金宝海的长子金满仓之后也随着进了北京城。由此,金白两家关系甚好。
都说:鹰儿飞在天上,影子落在地上。“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归心似箭,一路护送莺哥和小阿穆尔灵圭“两千里路云和月”,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河水梳妆,马背当床,经过九天的马背行程,于2月19清明这一天的下午四时许,终于回到了吉日嘎朗。
莺哥在北京博王府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娇柔女子,粉白细嫩的脸蛋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早已经失去了往日清秀的模样。小阿穆尔灵圭更是惨不忍睹,小脸蛋被风吹得都成了“麻皮土豆”;19岁的海棠更是不甚一顾,往日红润的脸蛋成了上冻的“罗卜”,紫里透着青,眼角淌着眼泪,挂着两缕灰尘……
吉日嘎朗的人都说九十灵的鼻子是白玉雕成的,直而高挺,可眼下红肿得却像是一个“蒜头”。这三位京城的秀女,一路经过十余个驿站,临风沐夜地顶着塞北的风沙,“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又穿着肥大的男装,脚蹬卷头长靴,头上缠着灰布长巾,哪里还有一点京城秀女的模样。
话说九十灵带着白福晋莺哥和小阿穆尔灵圭、海棠来到了自家门前,没有下马就直接进了院落。正是全旗大围猎的日子,九十灵的母亲拉西玛以为是来了哪个王府的贵客,忙着下地出门迎接。然而这三个“贵客”却将马直接骑进了院落,滚鞍下马后就直扑扑地跌坐在了自家的门槛下。拉西玛心想:哪里来的三个“酒鬼”呢?
连院外下马的规矩都让酒魔吞掉了!
拉西玛刚一迈出门槛,就听有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叫了一声“额莫”,她仔细一看:原来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儿。
“九十灵!”拉西玛只叫了一声,就落下泪来,看着三个孩子的靴筒全被剪开了,她心里就明白了,女儿的腿因长途骑马肿的已经不成了样子。
拉西玛的惊呼声引出了九十灵的妹妹娜布琪和小弟呼吉雅,三个人连拖带拽地总算将一行人拉了起来,然后才哭哭啼啼地把几个人让进了里屋,三个女人哭了一阵,最后总算将此行的目的半藏半掖地告诉了拉西玛。
听九十灵和莺哥吱吱唔唔地说完,拉西玛和九十灵的两个弟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拉西玛抹了一把脸上的喜泪说道:“嗻嗻嗻!若不是白福晋感念先人带给后人的大福也赶着回旗里祭祖,尊贵的白福晋也到不了我的家门口!嗻,我这就去你们三个人拿炒米和乌日莫(奶皮子),然后就派人去杀羊!吃完了饭,我把外边的大门给你们锁上,香香甜甜地先睡上一觉儿……”
“额莫,这几天,你看到我们府的老爷和那尔苏大少爷没有?他们……他们还好吧?”没等拉西玛说完,替那尔苏命运担忧的九十灵就在中途插了两句。
拉西玛说道:“北京府上的老爷带着三个儿子回到了咱们旗祭祖,按咱们旗的旗规,除了崇格林沁老爷(僧格林沁之弟),谁见了谁也得磕三个响头。他们回来的那天是个晚上,我进了王府的一进院刚叩了礼,可抬头时,北京王爷他早已经进了吉日嘎朗王府的二进院……”
拉西玛还没唠叨完,如坐针毡的莺哥又插了一句:“白额莫,那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拉西玛又唠叨开了:“九十灵她阿爸就是王陵衙门的总管,这两天一直就跟着北京王爷四处祭祖,听他说北京王爷此次回旗也许是路上遇着风寒了,一直就病病歪歪地打不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