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纯洁的爱情接近于朴拙,绝对没有讨好奉承的表现吗?不。“讨好奉承”自己的意中人,是爱抚的最开始的形式,是一种半进攻的试探。奉承,很像是隔着一层面纱亲吻。欲望隐藏在当中,伸出温柔的指尖。为了更好地去爱,心在欲望面前后退了。马吕斯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里全是遐想,真能够说是天蓝色的。空中的飞鸟跟天使比翼双飞的时候,也许听到这种话。可是这儿也存在生活、人情和马吕斯坚强的自信心。这是在岩洞当中说的话,是卧室里情话的开始;这也是心底情感的委婉披露,歌跟诗的混合,斑鸠咕咕求偶声的亲切夸张,是表达崇拜心情的一切美如花团锦簇的奇文丽藻,也是两颗心交换声中无可名状的嘤嘤啼唱。
“哦!”马吕斯低声说道,“你太美丽了!我不敢再望你了,只可以向往。你是一位女神。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一看到你衣裙底下的鞋尖儿露出来,我就一下子心**神驰。而且,你的思想一被我猜测到,就散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辉!你讲道理有一种惊人的说服力。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幻境中的人。说话啊,我听着你说话,我十分欣赏你。柯赛特呀!那么怪异,又如此的可爱,我确实是疯狂了。小姐,您让人敬爱。我用显微镜仔细研究你的脚,用望远镜仔细研究你的心灵。”
柯赛特听完之后就回答道:
“从今天早上一直到此刻,我一刻比下一刻更加爱你。”
这种谈话是随心所欲地问答。但是往往能情投意合,水乳交融。
柯赛特这个人,每一处体现出纯真、淳朴、透明、洁白、直率、光亮。能够说柯赛特是灿烂的,看见她会使人感觉似乎看到了四月春光,看见了拂晓的曙色。她眼睛当中有明亮的露水。柯赛特是清晨的日光凝结在一块儿的女人形体。
马吕斯对她充满崇敬以及钦佩,是特别自然的。何况其实,这个最近刚从修院打磨出来的可怜的寄宿生,说话的时候确实美妙而有洞察力,无论说什么,都是又合情理又亲切,说话也带着孩子气。她看得十分准确,所有事情都不会弄错。女子凭借心中温柔的天性来领悟与谈话,常常不会犯错误。没有别的人会像一位女子那样,说话甜美而深刻。甜美以及深刻,这就是整个女性,这就是全部王国。
在这一幸福时候,他们全部满眼含泪。其中一只被踩死的金龟子、从鸟巢当中落下来的一根羽毛、还有折断的一个山楂树枝,他们看见之后就会伤感,沉浸于轻微的茫然当中,那呆呆的神情似乎想哭一场。爱情的第一症状,就是特别容易感伤,常常按捺不住。
这一些矛盾现象,仅仅只是爱情的闪电游戏,此外,他们倒是常常放声大笑起来,那样没有拘束的模样特别有趣,有时候又那样亲密,真得像是两个小男孩。但是,尽管两颗心被纯真所陶醉,天生的性别观念却始终存在。它依然存在他们的心中,既能使人粗俗,又能使人高尚。两个灵魂即使再皎洁无邪,在这样最顾羞耻的促膝密谈当中,也会使人感受到有一种可敬的神秘的区别,把一对情侣与两个朋友区别开来。
他们互相之间像神明一样敬爱。
永恒不变的东西依然存在。两人相爱,相视而笑,对面大哭,而且噘着嘴唇,互相扮鬼脸儿,手指互相交叉,而且你我相称,这一些对永恒没有任何阻碍。两个情人躲在夜里,躲在昏暗当中,躲在很隐秘的地方,和鸟儿做伴,与玫瑰做伴,浓浓情意倾注在他们自己的眼睛中,在昏暗里彼此吸引**,他们悄声低语;就在这会儿,太空中充满着巨大天体的运行。
二美满的幸福使人麻醉
他们处于幸福的陶醉状态之中,稀里糊涂地生活,差不多没有觉察出那个月,霍乱正在巴黎肆虐,伤亡惨重,他们全不在意。他们尽量地说些让对方清楚自己的话,但是根本没有超过自己的身世。马吕斯对柯赛特说,他是一个孤儿,叫马吕斯·彭眉胥,是律师,靠着给书商写资料生活,父亲是一位上校,而且也是一个英雄,但是他马吕斯,却和他那位有钱的外祖父反目成仇。他也稍微说了一下他是男爵,但是,一点儿没影响柯赛特。马吕斯男爵?她不明白,不懂得这个词语有何含义,马吕斯就是马吕斯。柯赛特也对马吕斯说,她从小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院长大的,和他相同,母亲早就死了,父亲是割风先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尽量地周济穷人,但是他自己也十分穷。自己特别节省,却什么都不让她缺着。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碰上柯赛特之后,马吕斯就生活在某一种交响乐里,过去的事情,差不多是不久前的事儿,都变成是模糊不清的而又遥远的,他听见柯赛特对他讲述一切就特别满足了。他也没想到对她说一说,那天晚上发生在德纳第破屋中的事情,她的父亲如何把胳膊烧伤,态度那么的奇怪,又如何奇异地脱险。这些马吕斯一时间全部都忘了,而且连早上干的事情,午饭在什么地方吃的,有什么人和他谈过话,到天黑就全部记不起来了。他耳朵当中仅仅只有情歌,别的所有思想都听不到,只有看到柯赛特时,他才是活着的。他的思想既然已经在天上,自然也就把尘世之事忘记了。非物质快感的无限重压,使得他们两个人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人们称作是恋人的梦游者,就是这样生活的。
这种情形,谁没有经历过?为什么好事总是多磨?为什么生命以后还得继续下去?
爱几乎取代了思想。爱情特别健忘,忘记身边的所有。你问一问疯狂的爱情有什么样子的逻辑吧。宇宙机构里面没有规则几何形状,一样,人的心中没有绝对的逻辑联系。在柯赛特与马吕斯看来,世界上除去马吕斯和柯赛特,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身旁的宇宙已落入黑洞当中。他们生活在黄金的片刻中。无论在此以前或者在此之后,就什么都没有。马吕斯甚至没想过柯赛特还有父亲,他脑海中尽是夺目的光彩,把别的一切都遮没了。这一对情侣,究竟说些什么?上文已提到过,他们说花朵,说燕子,说落山的夕阳,那升起的月亮,谈所有重要的东西。他们无话不说。情侣的所有,就是对什么都视而不见。确实,那一位父亲、那一些真事、那一个破屋、那伙匪徒、那次惊险,为何要再谈呢?就这样肯定这场噩梦确实存在吗?他们两个,互相爱慕,只有这一点是真实存在的,别的事情全部不存在。我们一走到天堂,之后的地狱可能就会自然陷落了。谁又看见过魔鬼?的确有魔鬼吗?曾经颤抖过吗?曾经痛苦过吗?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在那上面,只有一朵玫瑰色彩云。
他们两个人就生活在这种状态中,高洁绝伦,仿佛超脱尘世。他们既不处于天底,也不处于天顶,在世人跟大天使二者之间,在浊泥上边,清虚下边,在云雾里边。已经没有了骨和肉,从头到脚都是灵魂和憧憬,着地已觉得固体太少,升空又觉得人情味儿还太重,像原子落下之前的那种浮空状态。表面看已经超越生死,不清楚有昨天、今天和明天这样无聊的轮转;昏昏然的,飘飘然的,有时候轻得可以一举升入太虚,几乎能够一去不返。
他们两个睁着眼睛,在这充满柔情的梦乡当中沉睡。让人陶醉的沉睡啊,现实早已被理想所麻醉!
无论柯赛特多么漂亮,马吕斯在她跟前闭上双眼。闭眼是凝视灵魂的最好的办法。
马吕斯与柯赛特从来没考虑过,这样会把他们带往哪里,他们觉得自己到了最终归宿。想让爱情带往某一个地方,这是人的一种奇怪的奢求。
三阴影显露
冉阿让一点点都没感觉到。
柯赛特不像马吕斯同样神魂颠倒,但是看上去心情愉快,这就足足让冉阿让快乐了。柯赛特虽然装着心事,脑子里常常萦绕着这份恋情,灵魂被马吕斯的形象所充斥,但是她那尤其纯真的形象还和原来一样:美丽的面貌依然那样天真而烂漫。她正处在青春妙龄,刚好是处女孕育爱情、天使怀抱百合花的年纪。因此,冉阿让大可不必担忧。一对恋人假如商量好了,就总是会特别的顺利,使用每一个情侣常常用的一些办法,就可以完全瞒过可能会干扰他们美梦的第三者,柯赛特正是这样,当着冉阿让的面一直都是百依百顺的。他想要外出散步吗?好,我的小爸爸。他想要留在家中吗?特别好。夜里睡觉之前的时间,他想和柯赛特一起度过吗?那她特别开心。由于只要到十点钟他一定上床睡觉,每到这时候,马吕斯就等到十点之后,在街上听到柯赛特将台阶上的落地窗门打开以后,才进到园子。诚然,马吕斯白天绝对不出现。冉阿让连想也没想过世界上还存在一个马吕斯。但是有一次,一天早晨,他对柯赛特说:“怎么回事?你的后背上面有那么多的白灰!”那是因为前一天夜里,马吕斯一时兴奋,把柯赛特紧挤到墙上。
老女仆杜桑睡得特别早,一做完家务活儿之后就要睡觉,她和冉阿让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马吕斯从来不到屋子里面来,他跟柯赛特在一起的时候,就躲到台阶附近一处凹进去的角落当中,避免被街上过路的人看见或听见。他们坐着,眼睛望着树枝,每一分钟互相捏手不少于二十次,就当做是谈心了。在这时候,一个人的幻想如此深奥,深深地潜入另外一个人的幻想当中,即使三十步以内落下霹雳,都没有可能惊扰他们。
透彻通明的单纯。一块儿度过的时辰,几乎全都同样纯洁。这种爱情就好像百合花瓣与白鸽羽毛的收藏品。
他们同街道当中隔着整个园子。马吕斯每次来去,都会小心地把铁栅门那一根铁条摆好,看不出任何动过的迹象。
他常常呆到将要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去,返回古费拉克的家中。古费拉克对巴阿雷说:
“你知道不知道?最近,马吕斯等到清晨一点钟才回家!”
巴阿雷则答道:
“能怎么办呢?就算一个修士,也总会干些可笑的事情。”
有的时候,古费拉克交叉双臂,严肃地对马吕斯说:
“小伙子,你真是够辛苦的!”
古费拉克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仅不欣赏无形的天堂在马吕斯身上映出的光辉,而且也不欣赏这种一直没有公开表现的热恋,他有一点点焦躁,时不时地警告几句,想将马吕斯拉到现实生活当中来。
有一天早晨,他又这样数落马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