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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小伽弗洛什2(第5页)

“一个多么好开小差的夜晚!”普吕戎说道。

他们与巡逻墙道中间,间隔着一道六尺宽、八十尺深的鸿沟。他们朝着沟底看过去,一名岗哨的枪支在黑暗当中闪闪发光。他们把普吕戎在地牢中编好的绳子,其中一端绑到烟囱口上刚刚被他们扭曲的铁条上面,另外的一端从巡逻墙道上面扔出去,抓住绳子一个箭步越过鸿沟,双手攀着围墙边,前后滑落在附近浴池房的一个小房顶上面,随后拉回绳子,跳到地上,越过浴池房大院,打开门房室门上面的小窗,伸手拽住绳索,因此把门打开,到街上。

他们在黑暗里面,手里捏着铁钉,脑中有一个计划,起身一直到这时,还不到三刻钟。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在周围徘徊的巴伯和巴纳斯山。

他们把那条绳子拉回的那时候却断了,还残留着一截系在房顶的烟囱口上面。他们的手掌几乎都磨掉了,此外再也没受别的伤。

那天夜里,德纳第没睡觉,他已经得到消息,但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狱吏却无法知道。

几乎早上一点的时候,夜一片漆黑,他从与铁笼对着的天窗上看过去,狂风暴雨拍打房顶,忽然看见掠过两个人影,他们里边有一个在窗子前还稍微停了一下。但是只是一瞬间。那是普吕戎。德纳第认出他来,立刻就明白了。这就足够了。

德纳第被控告为黑夜持凶器杀人的强盗,遭受到监视与囚禁。铁笼跟前常常有一个值勤士兵,扛着枪在那里踱来踱去,每两个小时换一个人。气爽楼当中照明的仅仅只是一盏壁灯。囚犯脚腕儿上挂着五十斤重的两个铁球。每天下午四点那时候,一个狱卒拉着两只獒犬,还按照那个时候的方法来到囚笼,在他床边放了二斤重面包、一罐凉水、满的一碗带着几粒蚕豆的清汤,继续查看脚镣,随后敲打囚笼的铁条。到夜里,这个人拉着獒犬还会来巡逻两次。

德纳第曾经获得许可,叫他把一根铁签留下,一头叉住他手中的面包,一头插到墙缝当中,说是“以防被耗子吃掉。”既然有人随时随刻都严密看守他,那么留下铁签子就没有什么不妥了。之后人们才想起,那时候有一个狱卒说过:“给他留下一根木扦子或许更妥当些。”

早上两点的时候换班,一个新兵替代了一个老兵。过了一阵,那一名狱吏拉着狗来视察,觉得那个“丘八”太过于年轻,而且又“土里土气”,此外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因此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之后,到了早上四点,前来换班的人看到那新兵躺在德纳第的铁笼一边,似乎石头一般睡得特别死,但德纳第却不见了,方砖地上留下了他那早已断了的脚镣。囚笼的顶端有一个破洞,上面的房顶上也有一个破洞。他其中的一块床板被撬下来,消失了,始终没找回来,也许被他带着走了。在牢房当中又看见半瓶迷魂药酒,那个士兵被药酒弄得麻醉了,他的刺刀也消失不见了。

发觉这一切的时候,人们都觉得德纳第已远走高飞。谁知道他只逃出了新楼,依旧处在特别危险的境地之中,越狱远远没有成功。

德纳第来到新楼的屋顶,看到普吕戎留在烟囱顶罩上的那半截绳子,但是非常短,他无法像普吕戎和海嘴一样,从巡逻墙道上逃跑。

从芭蕾舞街转到西西里王街,几乎立刻就能看到右边有一块特别污秽的空地。前一个世纪那里有一所楼房,现在只剩一面后墙,有四层楼那么高,耸立在其他的楼房之间,的确是破烂楼的危墙。那残迹十分容易辨认,上面有两个大方窗子。今天还可可以看见,当中靠近右墙的那一个窗子,上面有一条被虫蛀了的方木横梁。以前,透过那一些窗子能够看到一道恐怖的高墙,那就是拉弗尔斯监狱的一段巡逻墙道。

那楼房拆掉之后,临街余下了一块空地,只有半边围着木栅栏。栅栏被五根石柱支撑着,木板已经腐朽,中间开着一扇门,几年之前还仅仅只有一根木门闩。栅栏当中紧紧贴着危墙脚,躲藏着一个特别小的木棚。

早上三点之后没多久,德纳第正是在那围墙顶上。

他是如何到了那上面呢?没有人能说清楚,也很难理解。毫无疑问,闪电对他而言不仅仅碍事,而且又能帮助他。他也许利用铺瓦工的那一些梯子以及木架,从其中一个屋顶到了另外的一个屋顶,从其中一堵围墙到了另外的一堵围墙,从其中一个院落到了另外的一个院落,可能是从查理大帝院楼房到了圣路易院的楼房,接着到巡逻墙道,从那里爬到西西里王街那破房子上面的吧?但是,这种路线,当中有几个地方没有办法连起来。他也许把床板当成桥,从气爽楼到了巡逻道墙头,然后顺着墙头绕着拉弗尔斯监狱爬行,直至那破房子上的吧?可是,拉弗尔斯监狱巡逻道边的墙是起伏不平的,它时而高,时而低。挨近消防队营房那段特别低,到班家宅子的那段又比较高,一路有还有建筑物挡着,靠拉莫尔尼翁府邸那段路的高度与铺石街相对那段,高度就不一样。处处都会遇上陡壁和直角,而且,那些岗哨也能看到逃犯的黑影,因此,德纳第走这条路,依旧说不过去。这两种逃走的方法都行不通。德纳第非常希望得到自由,也就急中生智,把深渊转化为浅沟,铁栅转化为柳篱,两腿残缺转化为运动健将,足痛风患者转化为飞鸟,本能化成才智,才智化成天才,愚钝转化为本能,他究竟是不是一时灵感突发,想出第三种方法呢?这件事儿一直是个谜。

越狱这样的奇迹是无法阐述清楚的。再说一次,一个人想要逃离险境,就可能会产生灵感。在越狱的神秘的注意中,常常出现星光和闪电。极力求生的毅力是和奇文妙语,都同样使人吃惊。人们说到一个越狱的罪犯,常常会说:“他是如何爬过那房顶的?”一样,人们说到了高乃依,一样会说:“他是如何想出‘死亡’那句妙语的?”

不管怎样,德纳第逃到那儿,按孩子们想象的说法,趴在那一面危墙的“刃儿”上,他浑身是汗,全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甚至手掌磨掉了皮,而且臂肘淌血,连双膝也破了,已经筋疲力尽,他和铺石街面依旧隔着四层楼高的陡壁。

他的那一条绳子实在是太短了。

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力气使完了,心里充满的希望也化作了泡影,不得不在那儿踌躇,现在还有黑暗掩护,可是心想不久之后就会天亮,就会听到旁边圣保罗教堂报四点的钟声,监狱当中换岗的人就会看见那哨兵在沉睡,房顶被捅开了一个大洞,禁不住心惊胆战,然后凭借微弱的灯光朝下看,高得恐怖,更是被吓得丧魂失魄,那湿漉漉、而且黑漆漆的铺石街道,十分急切地希望踏上又特别的危险,不仅仅代表自由,而且又代表死亡。

他心想,那三个同谋越狱试图是不是已经完成,是否在等着他,是不是会前来营救他。他聆听周围的动静。自从他来到那上边之后,除了路过一支巡逻队,街上就一直没看见谁走过。从蒙特勒伊、夏罗纳、万塞纳和贝尔西来赶早市的菜农菜贩,差不多都走圣安东尼街。

报四时的钟声这时候响了起来。德纳第毛发直竖。没过多久,监狱中就闹翻了天,发现有囚犯越狱特有的慌乱与喧扰,牢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响成一片,铁栅门吱吱地尖叫着,看守乱成一片,狱卒使用沙哑的嗓子呼叫,枪托碰击庭院的石板地,混乱的声音一起传进他的耳朵当中。灯火在牢房的铁窗上来来回回地移动,一个火把在新楼屋顶上面跑着,周围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火光照耀着他们的头盔,在各处房顶上来来往往。就在这时,德纳第看到巴士底广场那边,苍茫、凄凉的天际渐渐泛白了。

而他呢,潜伏在十寸宽的高墙上边,身后淋着大雨,身子下面、左右两边全是深渊,没法动弹,害怕头一晕就会掉下去,又担心重新被逮回去,他的思想就像是一个钟锤,在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摆动,摔下去就可能会没命,呆在这儿就会被逮捕。

街道依旧一团漆黑,德纳第正处于悲痛绝望中,忽然看见有个人从石路街走过来,靠着墙根儿,来到德纳第临空挂着的下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随后又来了一个人,走路也特别轻,之后又来了第三个,继续是第四个人。四个人会合之后,其中有一个把栅栏门闩打开,一起进入有木棚的栏圈当中,刚好站在德纳第下面。他们选择这里进行交谈,很明显是想避开过路人与几步以外拉弗尔斯盗狱边门岗哨的视线。应当说一句,这时哨兵正在岗亭当中避雨。德纳第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但是竖耳聆听,这个清楚自己快完蛋的不幸的家伙,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特别留意他们的交谈。

第一个人声音特别轻,但是清晰地说道:

“我们走吧,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第二个答道:

“老天哭得甚至连鬼火都要浇灭了。再者,警察要过来。那边有个兵在站岗。咱们在这里会被人逮住。”

这时候,第三个人继续说道:

“不要急,再等一下。如何确定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说这句话使用的是法语,德纳第听见是巴纳斯山说的,这个人高贵的一点,就是可以听明白任何一种黑话,但是他却哪种都不说。

第四个人没有说话,但是那宽大的肩膀却把他显露出来了,德纳第一下便认出那是海嘴。

普吕戎一直压低嗓音,但是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意思反对道:

“你和我们胡扯什么?客店老板很可能没有逃成功。这行道他不明白,怎么的!撕衬衫,好用来做一条绳子,给门打洞。造假钥匙,做假的证件,掐断脚镣,将绳子吊到外面去,隐身,变脸,这些得有点小聪明!老家伙干不来,他不明白这一套!”

巴伯一直像蒲普拉耶与卡图什那样,说一口十分标准的古典黑话,而普吕戎则敢于突破创新,用一种色彩丰十分富的黑话,两者的差别,犹如拉辛的语言和安德烈·舍尼埃的语言相比较一样。巴伯加了一句:

“你那客店老板也许当场被人抓住了。必须得有点道行不可。他还只是个学徒。他让人套上笼头了,上了暗探的当,甚至上了一个假装同行的当。听,巴纳斯山,你听见监狱的叫喊声没有,你听到了吧?那些枝条你也看到了。算了吧,他摔了一跤。要坐二十年牢才能了事。我并不害怕,我可不是胆小鬼,这谁都知道。现在只能溜走,要不就必须受人摆弄了。不要埋怨了,跟我们一起走吧,一道去喝一瓶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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