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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马里于斯（第1页）

第三部马里于斯

卷一巴黎原子

一婴儿

巴黎有一个孩子，叫流浪儿。

这个含义按照普劳图斯[普劳图斯（Plaute，约前254—184），古罗马诗人，喜剧作家。]的表述，就是小人儿的意思。

这个小人儿是快乐的。他虽然不是每天都能吃到东西，但是天天晚上都能够观看演出；他没有衬衣，脚上没有鞋子，头顶没有房顶。小家伙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过着群居的生活，整天在街道上游逛，通常就睡在野外；穿着父亲破旧的裤子，但是裤边老是被鞋后跟踩着，戴着另一个父亲的旧帽子；常常东奔西跑，悠悠****；把烟斗抽得乌黑发亮，而且满口吐脏字；扰乱酒馆，老是与窑姐儿套近乎；唱一些**歌小调。他心里美坏念头，因为他纯真无邪。人在儿童时代纯真无邪。这是天意。

如果有人问这座大城市：“那是谁呀？”他能得到这个答案：“那是我的孩子。”

二他的特征

巴黎的流浪儿，是女巨人生出的小豆子。

这个小鬼，偶尔也穿那唯一的衬衣；偶尔他也会穿上没有鞋底的鞋子；偶尔他也有一个能够找到他母亲的栖身之处；但是他对可以找到自由的街道更情有独钟。他有自己的基于对资产阶级的憎恨的伎俩；给人找马车，帮人撂下车踏板，在下倾盆大雨的时候收过街费，高声宣传当局对法兰西人民有好处的讲话，把铺路石板的缝填好，他把这个叫做“艺术桥赏”，这是他的职业；他也有从街道上捡来的、小铜片的钱币。最后，他还有一些动物：圣体虫、骷髅头蚜虫和盲蛛、“鬼虫”。他自己有一种怪物，居住在石灰窑里或脏水坑里，全身黑魃魃、毛茸茸、黏糊糊的，爬行的时候，时慢时快，不会叫，但是瞪大眼睛看着你，很恐怖，他把那只怪物叫做“聋子”。寻找聋子，是一件令人提心吊胆又高兴的事儿。另一件高兴事儿，便是寻找甲虫。

说到辞令，这个孩子可以与塔列朗相提并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天生有一种快活劲儿。他突然哈哈大笑把店铺老板弄得目瞪口呆；他说的笑话从高级喜剧到闹剧，能表现出不同的情调。当出殡的行列走过，如果送葬的人有一个是医生，流浪儿便高声喊道：“哎！医生什么时候还要把自己的工作护送回去！”另外一个流浪儿则夹在人群里。一个戴着一副眼镜、衣服上挂着一个小饰物的表情死板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气冲冲地吼道：“无赖，你竟敢碰我女人的腰！”

“哦，先生！那么搜我的身好了。”

三

他的有趣之处

这个“小人儿”总会设法找来几个铜板去看戏。一走进戏院，流浪儿就成了弟弟。弟弟对流浪儿而言，正如飞蛾之于幼虫。只要有他在，有他那种兴高采烈的喜色，有他那股热情欢乐的活力，那么这个窄小、阴暗、奇丑无比的底舱，才会被称作天堂。

你将没有用处的玩意儿送给一个人，然后再从他那里拿走必需的物品，你便有了一个流浪儿。

流浪儿对于文学常识并不是完全无知。但是，他对古典主义没有任何兴趣，生来就没有那种学院派气息。小家伙经常喧哗、调皮和打仗，破衣烂衫像是一个哲人，通常在脏水沟捞鱼，在污泥地打猎，又从垃圾堆寻找快乐，在大街小巷寻找**，用烂污小调来调剂天主颂歌，无论什么节律腔调都会唱，不了解的事物他也会知道，甚至坚强到了肆意妄为，狂妄到了心安理得。巴黎的野孩子，就是儿时的拉伯雷。

只有裤子上面有一个表袋，他才会欣赏自己的那条裤子。

他一般不会感到惊奇，也不会感到恐惧。他讥讽迷信的事物，戳穿谰言妄语。这并不是说他平庸，而是他用离奇怪诞的幻影取代了庄严肃穆的妙相。就算巨人阿达马托尔站在你眼前，流浪儿也同样会说：“哟！吓唬小孩儿的魔鬼！”

四

他的有用之处

无所事事的人充任巴黎的开端，流浪儿为其殿后。这两种人是其他任何城市都无法同时具备的：第一种人满足于东张西望的盲目接受，第二种人则惯于无止境的主动出击。只有在巴黎的自然发展史中，才具备这两种人物。无所事事的人是整个君主制的表现。流浪儿则是整个无政府主义的表现。

巴黎近郊的这个孩子在痛苦中活着长大，成家立业同时“长个儿”。他观察着社会现实和人世，陷入沉思。无论你是谁，被称作贪渎行为、作卑劣作风，或是被称作剥削、专制，被称作不公、暴政也罢，你一定要留心那个张着嘴发愣的流浪儿。

那个小家伙会成长起来的。

他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呢？任意找点儿污泥、呼出一口气，便出现了亚当。只要有哪位神仙惊鸿一瞥就够了，而那个流浪儿身上总是可以发现神仙经过的迹象。这个用凡尘俗土塑造的小人儿，未来他会变成奋发有为的人还是碌碌无为的人呢？等着看吧，巴黎的精神常在，这个魔鬼和拉丁陶土迥然不同，它能将粗糙的瓦罐变成精致的陶瓮。

五

他的极限

流浪儿喜欢城市和喜欢野外的荒凉。他身上多少有点儿逸兴闲情的味道，“是城市的一个情人”；也“是山林的情人”。

只要是哲人，总喜欢边走边思考。这是消遣时光的妙法，特别是在大都市，和环绕巴黎的那些近郊。这两种景色交杂在一起，有点儿像杂种，既丑陋无比又离奇怪诞。欣赏城郊，就好像是在欣赏两栖动物。野草的尽头就是铺石路的开始；犁迹的尽头便是店铺的开端；车沟的尽头便是欲望的起始；寂静的尽头便是人声的开始，很能令人兴趣盎然。也正是因为这样，富于冥想又毫无目的的人，喜欢去这种缺少**力、又被过往的行人视为“荒芜”的地方徘徊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