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入睡时,我就离开了。这两种不同的睡眠正好可以相依相伴。”
这话原本能够感动主教,然而他没有。在老人这种对死的看法中,他感觉不到上帝的存在。说到底,宽大胸怀下的微小冲突也应该指出来,平时他愿意自嘲这个“本大人”,但是这次,别人不叫他主教大人,他就觉得不高兴,简直想用“公民”称呼这位老人。无论如何,这个老人,这个公约会代表,这个大家的代表,说到底也一度是个人中怪杰,主教认为要严肃对待,这可能是平生第一次。
那个公约会代表却用谦逊诚挚的眼神看着他。那神情里尽是人将要化成尘土时的卑怯。
主教平常觉得窥测别人就是存心冒犯别人,老是约束自己,然而现在,他却不由得细心研究起这个公约会代表,而且这样的专心还不是从同情心为出发。假如换一个对象,他也许就会遭受良心的谴责。但是,在他看来,一个公约会代表不受法律的保护,更不受到仁慈法律的保护。
G代表则神情镇定。这个八十岁的老翁身材高大,身体几乎保持笔直,讲话的声音很洪亮。大革命时有一些这种和时代相符的人。从这位老人身上能够看出他经过的重重磨难。生命即将完结,他仍然保持着健康的状态。他那有神的目光、坚定的音调、肩膀强健的动作,足以使死神惊慌失措,足以使伊斯兰教的无常鬼[伊斯兰教四大天使之一,专司死亡事宜,人死时由其取命。]望而生畏,以为走错了路。G代表看上去好像快死了,尽管他的意志直到此时仍能自主,只是两条腿不能动,黑暗从那个部分扼制住他。他的两只脚没有了活力,变凉了,但头脑仍然是活的,保持所有的活力和智慧。在这危急时刻,G代表就像是东方故事里的国王:上半身为肉身,下半身是石体。
主教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对话忽然就开始了。
“祝贺您呀,”他用责备的语气说,“您毕竟没有投票同意判处国王死刑。”
公约会代表好像没留意到“毕竟”这个词所包含的刻薄意味。他回答着,微笑逐渐消失了:“没什么好祝贺的,先生;我投票结束暴君的末日。”
这是刚强的口气在回敬严肃的语调。
“您说这话我不明白?”主教接着问。
“我的意思是,人都可以是暴君,只要没有文化。我投票判决这个暴君的末日。从这个暴君那儿产生的王权就是假的权威,知识才是真正的权威。人只应该被科学所统治。”
“也被良心所统治。”主教加了一句。
“良心,就是我们与生俱有的心中知识的总和。”
比安弗尼主教听后极为惊诧于这种新奇的论调。
公约会代表接着说:“对于处决路易十六的事情,我不赞同。我觉得自己无权判处一个人死刑,但我认为有义务消除恶势力。我投票表决暴君的末日,赞同共和制,它代表要消除女人卖身,男人为奴,消除儿童的不幸。我正是为这些投了票。我支持仁爱、协和、曙光!我帮助打破偏见和谬论。谬论和偏见被推翻了,便会拥有光明。我们这些人打倒了旧世界,它像一个磨难瓶,从人类头上掉下来,变成了一个快乐壶。”
“稀奇古怪的快乐。”主教说道。
“应该说多灾多难的快乐,自从一八一四年所谓的倒退以后,快乐就不见了。可惜!我不否认,事业并不完全成功;我们在实际生活中把旧制度推翻了,但是在思想中却没能完全把它除掉。消除恶习根本不够,一定要转换风气。风车没有了,但风仍然存在。”’
“你们只知道推翻。推翻也许有好的一面,带着怒气的推翻行为,我不敢恭维。”
“公道中必有怒气,主教先生,而且公道的怒气是发展的一个原因。无论您怎样看待都不要紧,自从基督来到世上以后,法国革命是人类最得力的一步。虽然不彻底成功,不过十分卓绝。这场革命揭开一切未知的社会黑幕。它减少了人类的精神压力,起到抚慰、安定和开化的作用,让文化的洪流洗涤大地。法国革命是仁慈的,它是人类的无上光荣。”
主教不由得嗫嚅道:“真是这样吗?九三年[一七九三年的简称,那是革命进入**、处死国王路易十六的一年。]!”
公约会代表站了起来,神情庄重,他用将死的人的全身气力高声喊道:
“哦!您终于讲出来了!九三年!我一直在等这个字。满天乌云的一千五百年。十五个世纪以后,乌云已经散开了,但您仍然加罪于雷霆。”
但在心中,主教却觉得某个部位被他击中了。不过,他仍然镇定自若地说道:“法官都是以法律的名义说话;教士则都是以仁慈的名义。仁慈是更高一级的法律。雷霆击下来,怎么也不该搞错目标。”
他专注地看着公约会代表,又加了一句:“路易十七[路易十七是路易十六的儿子,十岁上(1795)死在狱中。]?”
公约会代表抓住主教的胳膊:
“就是路易十七!讲一讲吧。您为什么流泪?替那个可怜的孩子?那我会和您一同哭。若是为那个幼小的王子呢?我却得想一想了。作为路易十五的孙子[指路易十七。],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在神庙钟楼上身亡,仅有的一个罪名便是做了路易十五的孙子。而卡图什的兄弟,同样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被吊在格雷夫广场,直到死去,唯一的一个的罪名便是做了卡图什[卡图什(Cartouche,1693—1721),人民武装起义领袖,一七二一年被捕,被处死刑。]的兄弟。在我眼中,二人都死得十分悲惨。”
“先生,”主教说道,“把这两个人的姓名联系在一起很让我讨厌。”
“卡图什吗?路易十五吗?您是替哪个喊冤叫屈呢?”
一时间,两个人相对无言。主教,隐约地为之动摇。
公约会代表接着说道:“咳!神父先生,您好像不喜欢听真理。但是基督倒很喜欢这些。他总是手拿拐杖,除去神庙的尘土;他的鞭子射出电光,是真理的残酷的代言者;他大声呼喊:让小孩子们[“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这是耶稣对那些不许孩子听道的门徒说的话。原文是拉丁文Siniteparvulos(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那个时候对待那些孩子没有厚此薄彼。先生,天真正是它本身的王冠,天真不需要殿下的头衔。不管身为王孙公子,或者穿着破衣烂衫,天真都一样是尊贵的。”
“确实如此。”主教低声说道。
“我要坚持这点,”公约会代表G接着说道,“谈到路易十七。你我的看法必须一致。无论上层或下层,我们是不是都应该为一切无辜者、殉难者,为一切孩子大声哭泣呢?我是这么做的。所以,我告诉您,一定要追溯到九三年之前去,我们应该先为路易十七之前的人流泪。如果您同我一起哀悼老百姓的孩子,那我一定也会和您一起为王室的孩子悲痛。”
“我为他们每一个人大声哭泣。”主教说道。
“同等对待!”G大声回应,“要是天平歪了的话,那也应该偏向老百姓这边吧。老百姓受难的年代更长。”
二人再次静默不语。这次仍是公约会代表打破沉寂。他那质问主教的眼神,充斥着临死时的所有气力,让人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他的话好像是一阵爆炸:
“不错,先生,老百姓受难的年代更长。瞧,这些都不算什么。您为什么来找我,对我提到路易十七呢?我根本不认识您呀。自从来到这儿,我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这围墙内,从不出门,除了帮助我的那个孩子以外,我不见别人。是的,您的名字偶尔也会传进我的耳朵,应该说名声不错,不过这不能证明任何问题,聪明人经常能够欺骗诚实忠厚的老百姓。还有,我根本不认得您。您刚才告诉我说您是主教,不过,我一点儿也不能通过这话了解您的人品。不管怎么说,我得重新问您一遍:‘您到底是谁?您是个主教,意味是一个教门中的王爷,迪涅主教的位子,五千法郎的正式收入、一万法郎的补给,一共两万五千法郎——餐桌上满是美酒佳肴,身旁总有仆役服侍,每天大吃大喝,星期五还吃黑水鸡,出门高视阔步,随从前后簇拥,居住的房子十分豪华,可以乘高车驷马,却还以光脚徒步的耶稣一基督当幌子!您是一位高级神职人员,所以,人生所能享受的快乐如年俸、住宅、骏马、侍从和宴席等应有尽有,您和那些人一样也享受这一切。这既然已经十分明显,也许还不太明显,但这些还无法使我看到您自身的真正价值。您来到此地可能想让我理智点儿。可我到底在对什么人说话?您究竟是谁?”
主教低头答道:“我只是一只虫。[这一句原文为拉丁文“Vermiss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