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哭和笑的黑话
正如我们所见,整个黑话,不论是四百年之前还是当前的黑话,全部渗透着阴暗的气质,那些词有时候神色阴郁,有时候面目丑陋。从这当中我们可以感到,那时候那些乞丐在圣迹区打纸牌的时候气愤而又忧愁的情绪。纸牌是他们自己创立的,有几副保存到现在。例如那张梅花八画着一株大树,有八大片梅花的花瓣,树下面有一堆燃烧着的火,三只野兔抬着一个穿在铁叉上的猎人,在火堆上方烘烤,树后面升着一堆火,上面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里面露出狗头。纸牌上画的是对那种烧死走私者与煮死伪币制造者的火刑的反击情绪,竟然画在一张纸牌上,这比什么都要可怕。在黑话王国当中,思想不论采用什么形式,即使是唱歌、嘲弄或者是恐吓,也都具备这种无可奈何和压抑的特点。每一首歌曲都谨慎小心、悲戚,常常使人落泪,这当中某些旋律被收集保留下来了。鬼蜮社会称自己为“可怜的鬼蜮社会”,常常像想隐藏的野兔,想要逃跑的老鼠,想要飞走的鸟儿。正想着发表一点点意见,就又控制住了,转变成为叹气;我们只听到这样一句的哀叹:“我的确搞不懂,人类的父亲啊,上帝啊,为何这么虐待自己的子孙,为何听见他们呼叫而无动于衷?”贫穷人每当有时间想问题的时候,一直感觉面对法律是渺小的,面对社会也常常是软弱无力的,常常伏地苦求,然后乞怜,使人感觉他知道了自己的错误。
大约是上个世纪中叶,情况有了变化。牢狱当中的歌曲,盗匪始终唱的曲调,几乎是摆出一种大胆而且快活的姿态。怨叹malure已被larifla替代。到十九世纪,几乎所有的桨帆船歌曲、苦役场以及监狱歌曲,差不多都有一种相像的发疯般的轻快意味。
暂停一阵。我们在这里是控诉谁?是十八世纪吗?以及它的哲学吗?十八世纪在事业上面的成就是有好处的,而且也是良好的。以狄德罗为首的那些百科全书派、杜尔哥[杜尔哥(Turgot),路易十六的财政大臣,曾废除国内关卡,实行粮食自由买卖,减轻赋税,因触犯了贵族和僧侣的特权,被解职。]为首的重农学派、伏尔泰为首的哲学家、卢梭为首的乌托邦主义者,这组成了四支神圣大军。人类向着光明的巨大进展,应当是他们的功劳。他们是人类渐渐进步的四个方面进军的四路先锋:杜尔哥趋向功利,伏尔泰趋向真理,卢梭趋向正义,狄德罗趋向美。但是,这一些哲学家的身边与下面,有诡辩派,那是一些掺杂在香花当中的毒草,原始林里的霸王鞭。就在刽子手站在法院的主楼梯上面,焚烧那时候主张解放的伟大的书籍的那会儿,许多现在早已被人忘记的作家从国王那里获得了特权,发表了许多奇特的文章,具有特别强的破坏性,让贫穷的人们尽情地阅读。说来也让人疑问,这种作品中有几种还被一位王爷所保护,收藏在“秘密图书馆”中。这各种事情意味深长而且又鲜为人知,在表面上是没法觉察的。一件事情的危险性,正在于它的不公开。很少有人,是由于它在地下黑暗的地方进行。这很多作家中,把民众指引到最不健康邪路的一个,可能要数勒蒂夫·德·拉布雷东[勒蒂夫·德·拉布雷东(Restif de la Bretonne,1734—1806),法国作家。]了。
这部著作,风行于整个欧洲,在德国导致的危害,比别的任何地方都更为厉害。在德国,被席勒在他的名剧《海盗》里面加以概括以后,偷盗和劫掠的行为担当着抗拒的角色,对财产跟劳动提出争议,并且吸取一些最最浅薄的、似是而非的一些思想,用这一些外表正确但是实际荒唐的思想进行装扮,差不多是全都隐藏起来,起一个抽象的名称,进入到一种理论范畴,以这种方法在勤劳、诚实的穷苦大众中间广泛传送,而且不慎配制这类混合剂的化学家都没有察觉,接受这些东西的民众也没有察觉。每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就十分严重。痛苦产生愤懑,荣华阶级盲目的乐观,高枕无忧,总是闭着眼睛,而苦难阶级却接近角落中幻想的忧郁以及凶险的意识,燃起仇恨的火把,准备研究社会。仇恨一进到研究,那确实骇人。
扎克雷运动是民众的暴动。
大概十八世纪末,这种危险在欧洲也许已经特别严重,但是却被法国革命这一个正大光明的举动阻挡了。
法国革命仅仅只是用利剑进行武装的理想,它挺身突然一击,不但关闭了恶门,而且也把善门给打开了。
法国革命解决事儿,以及宣布真理,清除瘴气,净化世纪,给民众加冕了。
不如说,法国革命第二次创造了新的人类,赋予人类又一个灵魂,也正是人权。
十九世纪继承而且享受其成果,现在,我们刚刚所说的社会灾难,完全没有可能发生了。仅有瞎子才会大呼灾难降临,仅有傻子才会整天惊慌,革命是预防扎克雷运动的疫苗。
幸亏爆发了这次革命,社会状况才可能改变。我们的血液当中已没有封建君主制的病害,我们的体质当中已经没有中世纪。这个时代,不会再发生那种引起剧变的内部纷争,再也不会听到脚下面隐约可辨的暗流,再也遇不见来自鼹鼠地道,出现在文明表层的难以形容的**,再也不会看到地面有裂痕,岩洞开裂,再也不会看见妖魔鬼怪的头从地底下突然探出来。
革命观就是一种道德观。人权的感情只要经过发展,就会发展为责任感。全民的法律正是自由;按照罗伯斯庇尔使人佩服的定义,自由正是止于别人自由的开始。一七八九年之后,所有的民众以崇高化的个体发展自我。贫穷的人都由于获得人权而高兴;既要饿死的人也对法兰西的诚实满怀信心;公民的尊严正是精神的盔甲;哪个有自由,哪个便自爱;哪个有选举权,谁就是统治者。由此诞生不可腐蚀性,所以毁掉不健康的贪心,在强大的**跟前,人的眼睛就可以勇敢地低下去。革命的净化作用效果特别好,例如七月十四日、八月十日,如果得救,那么就永远没有贱民了。光明伟大的群众,最开始的呐喊就是:“处死窃贼”!进步带过来正气,理想跟绝对真理容不下偷偷摸摸的行动。一八四八年,运输杜伊勒里宫财富的货车,是谁来押送的呢?是圣安东尼郊区很多拾破烂儿的人押送的。破烂保护着那些财富。那一些破衣烂衫的人,有了好品德之后就特别庄严。货车里面的箱子有些没关好,有些还半敞着口,有许多灿烂夺目的珠宝匣,那一顶古老的法兰西王冠就在当中,王冠上面镶满钻石,前额那颗象征着王权以及摄政的红宝石价值上达三千万。他们只是看脚,保护着那顶王冠。
四双重的责任:关怀以及希望
既然这样,社会危险全部消失了吗?绝对没有,但是肯定不可能再有扎克雷运动了。这点,社会尽可以安心,血液不可能会涌上头脑而发晕;但是,社会绝对要注意呼吸。不用担心害怕中风,但是肺痨依旧没有治好。社会肺痨就是穷困。
慢性侵害和突然袭击,同样置人于死地。
我们必须耐心地反复地提出,首先应当想到没有生计的那些贫困人民,减轻他们的困难,给他们空气以及阳光,使他们获得关爱和保护,为他们扩大视野,使他们感到灿烂辉煌。用许多不同的形式使他们得到受教育的机会,给他们树立工作的好榜样,绝对不树立无所事事的榜样,减少个人负担所带来的压力,增加他们对总目标的认识,限制贫穷,但是不限制财源,创造人民一起劳动的广阔天地,如同布里亚柔斯[布里亚柔斯(Briarée),神话中的巨人,是天和地的儿子,有五十个头和一百只手。]一样,一百只手伸向四周各个方向,救济软弱无力以及忍饥挨饿的人,运用集体力量来实行这个伟大的职责,也正是给所有的胳膊建立工厂,为不一样才能的人建学校,为不一样的智力建实验室,还需要涨工资,减少惩罚,使得收支保持平衡,换言之,应该调整福利和劳动之间,温饱和需要之间的比例,不论怎么说,应该启动社会机器,为贫困和愚昧的人发出更加多的光,提供一些更多的利益,希望富于同情心的人不要忘了,这是人类关爱的主要责任,希望自私的人也明白,这是政治的第一需要。
还应该指出,这些仅仅只是开始,准确的问题是:假如劳动不作为一种权利,也就不会成为一种法则。
这儿并不是讨论这一问题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不深究了。
如果说大自然被称之为天意,那人类社会就应该被称之为有预见力。
增加才智与精神,跟改善物质生活相同,全部都是有必要的。知识是人生大路上的粮食,思想最最重要,真理是一种养料,就好像是小麦。一个人的全部智力,如果缺少科学以及哲理的营养,一定会枯竭。精神和肠胃一样,不吃不喝确实很可怜。就要饿死的身体使人心痛,如果说还有更为使人心痛的事情,那就是因没法见到光明而死去的那些灵魂。
进步总倾向于解决问题。终究有一天,人们会特别惊诧的。既然人类朝着高的地方前进,那么处于底层深处的人就会冲出灾难的区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只由于整体水平提高了,贫困因此也就不见了。
尽管以前的影响到现今依旧特别强大,还可能会卷土重来。一具尸体重新获得青春,确实使人惊讶。它大踏步走过来了,似乎是一个胜利者;这具死尸成为一个征服者,它领着它的军团,种种迷信,带着它的佩剑,专制主义制度,举起蒙昧的大旗,开到这里。不久前,他参加过十场胜仗。它威风凛凛的,大踏着步走过来,它放声笑着,到了我们跟前。但是我们呢,不要灰心,索性卖了汉尼拔驻军的营地。
我们拥有坚定的信念,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江河不会倒流,一样,思想也不可能后退。
不想要未来的人们得仔细想一下。他们不求得进步,否认的绝不是未来,但是他们自己。他们患了暗疾,把“过去”的种种当作疫苗来给自己接种。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拒绝明天,那么就是死亡。
可,不论什么死亡都很十分糟糕,身体的死亡尽量地延迟,灵魂永远都不可能死亡。这正是我们的心愿。
对啊,谜底终究会揭开,斯芬克司最终究会讲话,问题终究会得到解决。对啊,民众在十八世纪已经接受了启蒙教育,他们必将成熟于十九世纪。对这点傻瓜才会产生疑心!这个世纪的美满生活,在未来,不久的未来一定会到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众志成城,一起推动人间的各种事物,在一定的时间里,让它们全部都符合逻辑,得到平衡,得到公平。一种从天和地一起合成的力量来自人道并且操纵着人类;这种力量最可以创造奇迹,不论曲折离奇的剧情,或者还是美好的结局,它都会很简单安排好。它凭借来自人间的科学与来自上天的机缘,镇静地面对凡人觉得不能够解决的各种问题,面对种种冲突,既有分析种种思想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又善于从分析种种事态中获得教训;这样的进步的神秘威力中,能够使人期盼一切,终究有一天,可以使东方与西方在深处的墓穴当中相遇,可以使伊玛目同波拿巴在大金字塔中说话。
可是现在,在思想的滚滚波涛里,不要停下来,不要徘徊,也不要停顿。社会哲学最先的是和平的科学,它的目标与追求的效应,就是从研究敌对的动机中消除怒火。它经过调查,探究,分析,之后重新组合。它用切削的办法使问题得以解决,除掉所有的仇恨。
一个社会在一阵风暴里消失,这种情形很多次地发生。历史上如此多的人民跟国家大难临头。有不少的风俗、法律以及宗教,一天之中,就让忽然袭击的狂风吹得看不见踪影。印度、迦勒底、波斯、亚述以及埃及等文明,都先后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没法知道。这一些灾祸是如何导致的呢?我们不清楚。那时候,那一些社会会获得拯救吗?是它们本身的过失吗?它们是不是陷入罪恶而没法自拔,到最后自食恶果呢?一个国家跟一个种族恐怖的灭亡,自杀的因素占多有多大的比例呢?所有的问题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覆盖在这一些消逝的文明上面的是一片黑暗。它们既然漏水,就会被吞没,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们回想以前的若干世纪,确实令人吃惊:那一只只船,例如巴比伦、尼尼微、塔尔苏斯[塔尔苏斯(Tarse,即Tarsus),土耳其城市,在阿达纳之西。]、底比斯、罗马,不能经受从黑暗的巨口当中冲出的恶浪,沉入人们称之为过去的大海里面,沉入世纪岁月的惊涛骇浪之中。但是,那里黑暗,这里光明。我们不懂得古文明所得的病症,但是明白现代文明的疾患。我们有权利使它处处被阳光射到。既欣赏它的美丽,也全部揭露它的丑陋与罪恶。它哪里不对劲,我们就治愈,只需要病情被查明,研究病因可以做到对症下药了。现今文明是二十个世纪的结果,它不仅仅形状怪异,而且又多彩绚烂,值得救护。使得它的病痛减轻,就已经十分好,开导它就更加好了。现今社会哲学的所有研究,都应当集中于这个目标上面。目前,思想家的一个重要任务,既是为文明诊治。
话尽管这样说,任何人在诊断社会时必然会不时地摇头。最最刚强的人、最温柔的人、最注意逻辑的人,也有悲伤的时候。
未来确实会到来吗?人们被眼前一片可怕的黑暗吓住时,人似乎总会提出这样的疑问。自私者和贫穷人相对而视,那情景是悲惨的。自私者那里有各种不同的成见,受到发家致富的教育毒害变得愚昧无知,贪得无厌的胃口变得愈来愈大,沉浸在奢华生活中而浑浑噩噩,有些人害怕受苦竟然到了讨厌受苦人的程度,一点也不顾及地使自己的欲望满足,自负到了极端而闭塞了自己的精神;而贫穷人这边,看着人家快乐,不仅艳羡,又嫉妒、愤恨,因追求满足而发自内心的兽性冲动,心中一片迷雾,全身哀愁、需要、命数、不贞而单纯的愚昧。
还得接着抬头望着天空吗?我们看见的天边的那个光点,是否将要熄灭的天体中的一个呢?梦想,在遥远的天边,那么孤零零的,渺小而难以觉察,闪烁发亮着,看上去令人心寒。四周堆积如山的可怕的黑影,看起来情势特别险恶,可是一点不比云边的一颗星所处的环境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