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的一个早上,布莱特吕埃勒去干活儿,在树林里的一个角落里,发现荆棘下面有一把锹和一把镐。当时他没在意。然而就在那天黄昏时分,他看到有一个人向树林最浓密的地方走去,而他躲在一棵大树的后边。他看出“那不是当地人,而是他的一个老相识”。布莱特吕埃勒坚决不透露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有一包东西,呈正方形。那时候布莱特吕埃勒非常惊奇。当他想起去追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已经藏进了密林,布莱特吕埃勒没追上“那个人”。于是,他便等候那人出来。两三个小时以后,布莱特吕埃勒看到那个人出来了,可是没带小箱子,而是拿着一把镐和一把锹。那个人气力很大,他想如果发现自己被他识破真相,也许会送了他的性命。但那把锹和镐让布莱特吕埃勒猛然想起早上的那片荆棘丛的锹和镐,他连忙跑去但那些东西都不见了。于是他做出结论,瞧那个箱子太小,不可能放下死人,放的一定是钱。所以,他到处搜索。然而毫无所得。
他什么都没“挖到”。蒙费梅村里只有几个孩子似的老太婆咕哝着说:那个养路工,绝不可能毫无目的地白白地花费力气,肯定是魔鬼出现过。
三一锤断镣定有准备
就在同一年,土伦居民看到“奥里翁号”战舰归港了。“奥里翁号”在海上碰到了狂风巨浪,受了损害,回港修复。
那艘舰回港的时候非常庄严。在接受十一响礼炮欢迎的同时,它也是一炮还一炮,一共发射二十二响礼炮。礼炮,是王室和军队的礼节,是等级的象征、港湾和要塞的规矩。有人估算过,在全球,每二十四个钟头就要发射十五万门炮。照每一炮六法郎算来,一天要花费九十万法郎,一年就是三亿,全都化为一缕青烟。在发射礼炮的时候,穷人却被饿死了。
一八二三年,是“西班牙战争[一八二○年西班牙政权转入自由主义者手中,削弱了专制制度和天主教的统治,俄奥普法四国王室决定进行武装干涉,恢复专制统治。一八二三年,十万法军在当时法国国王路易十八之侄昂古莱姆公爵指挥下入侵西班牙;因政府军中许多将军在被收买后倒戈迎敌,法军遂轻易镇压了西班牙资产阶级革命。]时期”。
那场战争中,有一件事情包含着很多事情,并且有很多奇特的地方。对波旁王室而言,那是一桩重大的家庭事件:法兰西援助和保护了马德里。这只是在外表上恢复了民族的传统,恢复了归于北方王朝的关系。昂古莱姆公爵,控制了与自由派的恐怖政策相较量的宗教裁判所;君主主义把社会进步看成无政府主义而严加阻挠;一七八九年的种种理论因在颠覆活动中被破坏而戛然停止;全体反对法兰西思想的口号在全欧洲流行起来;卡里尼安王子,如今又化名查理阿勒贝,加入了压制人民的这种君主十字军;帝国士兵已经年迈体衰,萎靡不振,现在重新上阵;僧侣也夹杂在大兵队伍中;争取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刺刀挟制;法兰西用武力焚烧了她的精神所得到的成绩;一小部分人面露愧色,无人引以为荣;这便是西班牙战争。其悲惨的特点,正是在于不伦不类,既不像伟大的战争,也不像伟大的政治。
还有几次应该提一下的战役,例如夺取特罗卡德罗[特罗卡德罗(Trocadero),西班牙保卫战中加的斯港的堡垒名。],就是一场伟大的战争。不过总的来说,我们再重申一遍,这一场战争的整个动机使人疑虑,历史也证明法兰西确实难以接受那种虚伪的胜利。获胜的好像不是战争,而是将军们,因此胜利而归的士兵觉得羞惭。在飘扬的胜利的旗帜上,露出了“法兰西银行”的字眼儿。
曾经攻破坚城萨拉戈斯[萨拉戈斯(Saragosse),西班牙城名,一八○八年拿破仑军队攻了七个月,方始攻克。]的士兵,到了一八二三年,看到要塞随随便便地开门迎敌,都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全都惋惜没有遇上巴拉弗斯克[巴拉弗斯克(Palafox),守萨拉戈萨城的英勇将领。]那种对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更加严重。这一场战役伤害了法国的尚武精神,也使得民主精神大为恼怒。法兰西民主思想之子,要为其他人套枷锁。不通情理,又多么可耻!自从一七九二年来,整个欧洲的革命,都和法兰西的革命息息相关;法兰西闪耀着自由的光辉。这是如日光般的真理,只是有眼无珠的人看不到!拿破仑这样说。
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是对西班牙人民施以暴行,同时也是对法兰西革命施以暴行。而这种丑恶的行径,却正是法兰西干的,只不过法兰西也是被逼的。对波旁家族而言,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是致命的。他们完全看不出用强制来抹杀思想的危险。他们过分天真地认为极大程度上减弱自己的力量是一种犯罪方式。他们把这小小的伎俩归为政治。一八三O年[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的在一八二三年就萌芽了。在内阁会议上,西班牙战役成了他们动用暴力、为了神权而冒险的一个论证点。法兰西既然能在西班牙恢复“真正的国王”,那么也肯定可以在国内恢复专制的君主。他们把士兵的顺从误认为是整个民族的赞同。结果这种自信颠覆了王位。言归正传,再转回来谈“奥里翁号”战舰。
随着一艘战舰驶入港内,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可能因为那是一件伟大的东西,而民众喜爱的就是伟大的东西。战舰就是人的聪明才智和天然力量的一种最伟大的结合。它同时由最重的和最轻的物质组合而成,而且和固体、**、气体三种状态的东西既相联系,又相抵触。它有十一个铁爪,能够抓牢海底的岩石,还有比飞虫更多的翅膀和触须;它有一百二十门大炮吐气,好像吹着响亮的军号,能够毫不逊色地回答雷霆。海洋想让它在千里一色的狂风巨浪中迷失方向,可是战舰有它的灵魂,有一直指向北方而且指引航行的罗盘。在黑暗中,它用探照灯取代星光。这样,它有帆和索可以防御风,有木板能够防水,有铜、铁、铅可以防礁石,有灯光能够照彻黑暗,有一根指针防备无垠的大海。如果想了解战舰的庞大结构,只要走入布雷斯特或土伦港的任意一个船坞就可以了。制造中的战舰仿佛被罩在了玻璃罩里。巨梁是一根桅杆,一眼看不到末梢的是主桅杆,底部直径为三尺,从底座伸到云中的尖端,长达一百二十尺。安装百门大炮的战舰,只是锚链堆起来,就高达四尺,长达二十尺,宽有八尺。制造这样一艘舰要用三千立方米的木料。另外,我们要注意,这里说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战舰,只是帆船。那时候,蒸汽机还处于萌芽时期,后来这种巧夺天工的奇迹才被安装在那种被称为战舰的东西上。
先不谈这些新的奇迹,只说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克里斯托夫·哥伦布(b),十五世纪末发现美洲的航海家。]和吕伊特尔[吕伊特尔(Ruyter),十七世纪荷兰海军元帅。]所驾驶的那种古代船舶,就已经是人类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杰作了。它乘风破浪,在浩浩****的浪涛中自由来去。可是,有的时候刮起暴风,长达六十尺的帆桁就会折断;高达四百尺的主桅杆就摇摇晃晃;万斤重的大锚也在狂澜中翻腾;大炮则发出悲哀的嚎叫。一股力量那么突然强大起来,然后又走上了末路,这种现象总不免使人陷入沉思。所以,港口总有许多无所事事的人,观望那些用于作战和航行的奇巧机器,连他们自己也不能很好地说明究竟为什么在观望。
土伦港也是这样的。在码头、防波堤和突堤堤首,整天都有无数无所事事的人,按巴黎人的说法就是凑热闹的人。这次他们要做的正经事就是观赏“奥里翁号”。
“奥里翁号”舰早已出了问题。在以前的航行中,船底结成了许多层很厚的贝壳,以致使航行受阻,速度减慢了一半。前年它被拉出了水面,剔除贝壳,接着重新下海。可是,那次剔除贝壳的时候毁坏了船底的螺栓。舰船航行到巴利阿里群岛,船壳板无法承受,裂开了缝,而在那时候船体没有铁皮铺底,于是渗进了水。不幸的是接着又遇上了狂风,船首左舷和一扇舷窗破裂,前桅的绳索也遭到损坏。不得已,“奥里翁号”返回了土伦港。“奥里翁号”停在了海军兵工厂的不远处,整理设施的同时修复船身。右舷船壳没有受损,可是仍按习惯揭下几块舷板,便于船身内部空气的流通。
一天早上,围观的人们亲眼看到了一起意外事故。·
正当船员们忙着上帆时,负责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名海员突然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身子绕过帆桁,双手临空他掉下去的时候,幸好抓住了一根软踏绳环,整个人便悬在空中。下边是无垠的大海。而且,他撞到了软索,就好像秋千似的剧烈地摇晃着,悬在绳子上晃来晃去,如同投石带[投石带,古代武器,一手握带的两端,带的中间置一石子或铁弹,抛掷出去,可以打人。]上的一个小石头。人们都叫喊起来。
要想救他就必须冒生命危险。船上的海员,大部分是新招来的渔民,没有人敢挺身而出。那个帆工逐渐力气不济,显出痛苦的表情,四肢很明显也疲乏了。已经绝望了的人们只等待着他放弃绳子的那一刹那,不断地回转过头去,免得看到他落下去的惨象。忽然,人们看到一个人矫捷地攀上帆索。他穿着红色囚衣,戴着绿帽子,一定是终身苦役犯。攀到桅楼般高度的时候,一阵风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头白发。原来他是个老人。的确,他是一个苦役犯,在船上工作。事故刚刚发生,在船上的人们都惊慌失措,所有水手都战战兢兢地纷纷后退时,他向值勤军官提出,去救下那个帆工。军官只是点了点头时,他就敲开脚镣,取了一条绳子,攀上了索梯。转眼间,他就攀上帆桁,稍微估计了一下距离。那个帆工在绳子的顶端随风飘**。那个苦役犯最后两眼看天,往前走了一步。只见他顺着帆桁往前快速走去,走到杠端,把他带去的绳子的一头结在杠上,然后他两手握着垂下去的绳子滑了下去。此时,在半空中悬着的人又增加了一个。那景象,好比一只蜘蛛刚刚抓住一只苍蝇一样。然而,那是只救命的而并非害命的蜘蛛。众人的目光全投向那两个人,没说一句话,每个人蹙紧眉头,心惊胆战,屏气凝息,生怕微微一松气,就会增加风力而使那两个不幸的人摇**不定。这时,那个苦役犯恰好及时沿着绳索溜到了海员身旁。如果再晚一分钟,那个筋疲力尽的人,就要落入深渊了。苦役犯抓住绳子,把绳子紧紧系在那个人身上。然后他重新攀上帆桁,把那个海员拉了上去,让他恢复一下气力,随后抱着他,顺着帆桁一直走到桅楼,把他交给了他的朋友。
此时,众人全都齐声叫好,有的老狱卒甚至淌下了泪水,女人们彼此拥抱。人群激动万分,一齐喊着:“应该赦免那个人!”
这时,那个人又想马上回队去干苦活儿。他沿着帆索滑下,然后踩着下桅桁奔跑起来。也许是他疲惫了,只见他脚步有点儿不稳,身体开始摇摆。忽然,人们大声尖叫一声:那苦役犯落入了海中。
他落海的地方非常危险,落进了“阿尔西拉号”[阿尔西拉号(Algésiras),西班牙港口,位于直布罗陀海峡一侧。这条船以城市命名。]巡洋舰和“奥里翁号”两艘舰的中间,也许会被冲到不知哪艘舰的下边去了。四个人连忙跳到了一条舢板上,人们也都鼓励他们,所有人的心又焦急起来。但那个人再也没有浮到水面上来。舢板上的人进行打捞,还泅入海底搜寻。可是连尸体都没发现。
第二天,土伦报纸上登载了这么几句话:“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在“奥里翁号”舰上的一个苦役犯,在挽救一名海员以后回队的时候,不小心坠海淹死。没找到他的尸首。他在狱里的号码是九四三O,名为冉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