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少黑暗中人的人数,增加光明中人的人数,这就是目的。这一样是我们要高呼的理由:教育!科学!学识字,就是点燃希望灯光,每一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迸发出一点点火星。
可是,光明不全部是快乐。人在光明里仍然有痛苦,光太过于强烈会燃烧。火焰和翅膀是敌人。翅膀燃烧还不住地飞翔,那是奇怪的事儿。
如果你懂得事理,有爱心,你还是会痛苦。曙光在遍地的泪水当中出现。就算只为了黑暗中人,光明中人也会潸然泪下。
二根
黑话是黑暗中人的语言。
思想在它那最幽暗的深处起伏翻腾,面对很多次践踏而且又执迷不悟的像谜语那样的方言,社会哲学只能非常沉痛地思索。这种方言显然遭遇过惩罚,所有的音节都留有烙痕。平常的语言的词语只需要在这里出现,就像是被刽子手的红烙铁烙得皱缩了,有些似乎依旧在冒烟。有一些句子给你留下的印象,很像是一个盗匪突然之间脱掉衣服而现出带着百合花烙印的肩头[法国古代用烙刑在犯人右肩上烙一个百合花形的烙印。百合花是法国封建时代的国花。]。思想几乎拒绝使用这样的让法律贬斥过的词语来表述。这当中所用的隐喻特别大胆,使人觉得是上了刑枷的。
可是,尽管这样,也就是由于这样,这样奇怪的语言也像是锈铜币与金奖章那样,有资格在被人称作是文学的这个公平的大收藏柜当中,占有自己的一格地位。这种黑话,不管你是不是同意,但它有自己的语法与诗意。这一样是一种语言。有一些词语是丑恶的,虽然能够使人看出受到了曼德郎[曼德郎(Mandrin,1724—1755),法国著名强人。]的影响,我们也能够从一些换喻所发出的光彩中感觉到维庸也曾说过这种话。
这是非常精妙和隽永的名句:
Maisousoan?[意思是“往年的雪又在哪儿呢?”]
就是一句黑话诗。“Antan”来自“anteannum”,是土恩王国[恩王国(Thunes),十五世纪巴黎乞丐集团之一,聚居在圣迹区。参阅雨果另一小说《巴黎圣母院》。]黑话中的字,本来的意思是“去年”,引申的意思就是“从前”。在三十五年之前,一八二七年那一次押解大队犯人的时候,在比赛特监狱的一个牢房当中,还能够看到被判去服苦役的土恩王用钉子在墙上刻下的名言:“Lesdabsdantasiemprepourlapierreducoesre。”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前的国王总是要去举行祝圣典礼的”,在这个王者的思想中,祝圣,便是服苦役。
“Decarade”这个词语,是重载车辆飞奔出发的含义,传说来自维庸,两者却也相称。这是一个很有气势的象声词,使人想见马的四只铁蹄迸射火花,也同时压缩了拉封丹的这行美好的诗句:
六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
从纯粹的文学观点看来,也很少有比黑话这一个研究题材更加丰富奇怪的了。这是语言里的全部语言,是一种病态的树瘤,任何一种长了树瘤的不健康嫁接,就是寄生的植物,根须扎在高卢老树干当中,但是狰狞的树枝布满法语的半面。这不妨称之为黑话的第一个面目,也既是通俗面目。但是,对于以研究语言当成是自己的责任,好像地质学家研究地球那样,就必须采取严肃的态度。黑话的确像一片冲积土,朝下挖掘,便可以在黑话里看见古老的法兰西民众语言,再朝下还会看见普罗旺斯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以及东方语,也既是沿地中海各港口的语言,罗曼语的三个分支:法兰西罗曼语、意大利罗曼语、罗曼罗曼语,再朝下会看见拉丁语,后来则会发现巴斯克语和克尔特语。深厚而且又奇怪的结构。所有穷苦的人一齐建造的地下建筑。任何一个被咒骂的部族都铺了自己的那层,所有的痛苦都扔了自己的那块石头,所有的心灵都留下自己的沙石。不计其数的恶劣、无耻或者是气愤的灵魂度过了人生而且永远消失在宇宙,然而又几乎以原有形象存留在我们中间,靠一个形状怪异的词语在我们跟前出现。-
如果说西班牙语呢?西班牙语里面也存在很多的古老的哥特语黑话。比如:风箱“boffette”,出自于“bofeton”;猫“sat”,出自于“gato”;油“acite”,出自于“aceyte”窗子先为“vantane”,后来为“vanteme”,则出自于“vantana”。要说意大利语吗?比如:剑“spade”,出自于spada;船“carrel”,出自于“caravella”。要说德语吗?比如:侍者“caleur”,出自于“kellner”;主人“hers”,出自于“herzog”(公爵)。要说拉丁语吗?比如:打破“frangi”,出自于“frangere”;偷盗“affurer”,出自于“fur”;链子“e”,出自于“a”。要说英语吗?比如:主教“bichot”,出自于“bishop”;间谍“raille”,出自于“rascal”,“ras”,意思是浑蛋;盒子“pilche”,则出自于“pileher”,意思是鞘或套子。
有一个词语显出强大的力量与神秘的威力,出现在欧洲大陆很多不同的语言里,那就是“magnus”这个词,苏格兰语用来组成“mac”一词,意思是族长,如“Mae”、“Mac—Callummore”,黑话用来组成“meck”,后来又演变成“meg”,就是上帝。要说巴斯克语吗?比如:“gahisto”是鬼的意思,出自于“gaiztoa”,意思是恶;晚安“sabon”,出自于“gabon”,意思是晚上好。要说克尔特语吗?比如“blavin”手帕一词,出自于“blavet”,意思是喷泉;女人“mgnese”,出自于“meinec”,意思是满身钻石;溪流“barant”,出自于“baranton”,意思是泉水;锁匠“goffeu”,出自于“goff”,意思是铁匠;死神“gu6douze”,出自于“guenn—du”,意思是白和黑。还要说历史吗?黑话把埃居钱币称作是“maltaises”,是回想在马耳他服苦役的桨帆船上面通行的钱币。[Maltaise,马尔他的钱币。]
上边这些是黑话针对语言学方面的来源而说的,另外的还有更加自然的历史根源,不妨说直接出自人的意识。
第一就是直接造字,这是语言的一种难以理解的现象。用一些字去刻画一些有形象的事物,既说不出是用什么方式,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是人类所有语言的原始基础,可以称作语言的内核。黑话里满是这种字,这种词凭空臆造,自然浑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由什么人造出来的,没有根源,没有证据,也没有派生词,孤独的,特别的粗野。有时候面目使人讨厌,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表现力以及生命力。例如:刽子手,Ttaule;森林,sabri;惧怕,逃走,taf;仆人,larbin;将军、省长、部长,pharos;魔鬼rabouin。既遮掩而且又揭露,再也想不出什么比这一种字更怪异的了。某一些字,例如“rabouir”,庸俗而且又骇人,确实像妖怪扮的鬼脸。
第二就是隐喻。一种语言应该既完全表达而且也完全掩饰,它的特征就是运用很多的比喻。隐喻就好像是一种谜语,是阴谋得逞的那种盗匪、希望越狱的囚犯的藏身的地方。黑话比任何的方言都更富含隐喻。“Devisserlecoco”扭断脖子;“tortiller”吃;“ertegerbe”受审判;“unrat”一个偷面包贼;魔鬼再也不是“rabouin”,而变成面包师,就是往烤炉中送东西的人。这样更风趣一些,不过气派减小了,很像步高乃依后尘的拉辛,步埃斯库罗斯后尘的欧里庇得斯。“illanspuine”,下雨,这是十分形象的古老的比喻,带着几分它那个时代的烙印,把斜雨长线比喻成斜立如林的雇佣兵的长矛,一个字就把“下刀子”这个通俗换喻在一个字里面了。有的时候,黑话从初级阶段步入第二阶段,有的字也从原始野蛮状态转化成隐喻的含义。黑话里有的语句,表现两个时代的特点,兼具粗野性以及隐喻性,就像凹凸镜的鬼影,“Lessueuravontsailsalalune”,即贼黑夜要去偷马。这正像是鬼影在大脑中掠过,不知道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第三就是应急之计。黑话靠语言生存,就随自己进行利用,信手拈取来,必要的时候索性简单而粗野地加以歪曲。这样用改变形体的普通的词来相混淆纯黑话词,有时候便构成很多生动的短语,使人感觉是上边说到的直接创造以及隐喻这两样因素的混合:从“aille”“ue”这些词尾中选择一个,给日常用语所用的一些字加上非常刺耳的词尾。比如:“Vuetrouvaillebotmuche”的意思是您认为这羊腿味美吗?这句话是匪首卡图什跟监狱边门的看守说的,问他对于帮助越狱的钱是不是满意。添上字尾,则是最近几年的事情。“Lese,jemarronnequelaroulottedepantintrimedanslesabri”即狗不停地叫,我怀疑巴黎的公共马车穿过树林。“Ledabestsinve,ladabugeestmerlussiere,lafeeestbative”意思是老板蠢笨,老板娘奸诈,姑娘美丽。为了迷惑视觉。最常见的方法,黑话不进行选择,
黑话是带着腐蚀性的方言,本身也就不难被腐蚀。此外,黑话常常竭力遮掩,如果觉得在别人跟前露了马脚,就立刻改变自己的形象。它一看见阳光就可能会死去,跟植物刚好相反。因此,黑话一直不停地破败而且重新组合,这种变化既隐蔽又快速,一直没有停息。它在十年的期间所走的路,比普通语言在十个世纪的期间内所走的路更远。所以,马变成“gaye”;麦秸变成“fertille”;小孩变成“momacque”;破烂衣服变成“frusques”;教堂变成“grugeoir”,脖子变成“colas”,面包变成“lartif”;魔鬼,最开始为“gahistro”,然后为“rabouin”,最后又变成“boulanger”;教士最开始为“rati”,然后变为“sanglier”(野猪);匕首最开始为“vingtdeux”(二十二),继而为“surin”,后来又成了“lingre”;警察开始为“railles”(耙子),接着为“rousins”(战马),以后变“rousses”(红发女人),又变成“mardsdelacets”(卖鞋带的小贩),之后变成“coqueurs”,最后变成“es”;刽子手是“taule”(铁砧的铁皮垫子),接着为“charlot”(小查理),又变成“afigem”,最后变为“becquillard”。在十七世纪,斗殴是“sedoabac”(互敬鼻烟),到十九世纪的时候则变成了“sechiquerlagueule”(互咬狗嘴),在这两种极端中间,还曾有过二十多种不同的说法。在拉色奈尔听来,卡图什说的是希伯来语,这样语言的所有的词语,像说这一种词语的人那样,经常永不停息地躲避。
但是,由于不停地改变,古老的黑话肯定会再次出现,成为新的。黑话有保留自己的据点。大庙保留着十七世纪的黑话;比赛特,当是监狱的时代,保留着土恩王国的黑话,在这样的黑话中,还能够听见古代土恩王国居民说话时用的字尾“anche”。尽管这样,永不停息的变化依然是一条法则。
一个哲学家要是能有一段时间,研究这种随时随刻都消逝的语言,就会陷进痛苦而且有利的沉思当中。没有什么比研究比这有更大的作用和教育意义了,黑话里全部的隐喻全部的的词源,都代表着一个教训。那些人说话,“打”表示“佯装”,阴险奸诈是他们的力量。
在他们看来,人的概念跟黑暗的概念没法区分。人就是夜的派生词。
他们早已习惯将社会当做是杀害他们的一样环境,是要他们命的一股力量。他们说到自己的自由,就像是人家说起自己的健康。其中一个被抓起来的人是一个“病人”,另外一个被判刑的人是一个“死人”。
囚犯被埋在四面的石壁里面,最担心的是那种冰冷的独居生活,他们把地牢叫做“castus”。在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外边的生活常常以最欢快的形式显现。囚犯戴着一双脚镣,也许你猜想他在准备人家使用脚来走路吧?不是,他在想人家使用脚来跳舞;因此,他一锯开那脚镣,首先的想法就是,现在他能够跳舞了,而他把小钢锯称之为“村镇中的舞会”。一个“名字”就是另外一个的“中心”,两者特别相像。强盗有两个头:其中一个头思考,一直指引他行动,另外的一个头长在肩膀上面,是为临死那一天准备的;怂恿他犯罪的那一个头,他称作是“神学院”,代他抵罪的那一个头,他称作是“树桩子”。一个人身上仅仅只有褴褛的衣衫,心里仅仅只有邪恶的念头,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早已堕落到“无赖”一词的双重意义上,他也就距离犯罪不远了。他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刀,而且有双刃儿:贫穷跟险恶。不过,黑话里面不说“一个无赖”,而是说一个“磨锋利的”。什么叫做苦役牢?是地狱,是应该诅咒的火坑。苦役犯则称作是“成束的柴枝”。之后,歹徒为监狱取了一什么样子的名字?就是“学府”。全部的惩罚都能够从这个词语当中产生出来。
盗贼一样有炮灰,也就是能够偷取的物质:你、我、别人都可以;所有的人。
苦役牢里的歌曲。在专用词汇里的那种叠歌,想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开出花的吗?请听我说一说下面的情形。
巴黎的小沙特雷有个相当长的大地牢。地牢就在塞纳河附近,在水面之下八尺深的地方,不仅仅没有窗子,而且也没有通风孔,仅仅有的洞口就是门,人可以进去,但是空气不能进去。上面是石砌拱顶。地上面有六寸深的稀泥。地面那会儿铺着石板,但是因为渗进了水而腐烂了,处处都有裂缝。距离地面高达八尺的那地方有根粗大的长梁,连接到地牢的两端。横梁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根三尺长的铁链垂下,上边挂着一副刑枷。被判刑的苦役犯在被遣送到土伦之前,就是关在这座地牢当中的。囚犯被堆到横梁下面,黑暗里面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接受那些在黑夜里摇摇摆摆地自己的铁链铁枷。
铁链像是垂下的胳膊,铁枷就像是伸开的手掌,扼住这一些可怜人的脖子。刑枷铆住之后,就将他们扔在那里。铁链特别的短,他们不可以躺下去睡觉。他们一动不动,呆在地牢当中,呆在这黑夜里面。几乎是被挂在横梁上,不得不竭尽全力才可以到面包以及水罐,头顶上面是石拱顶,下面稀泥直至半条腿处,粪便就顺着腿往下流,疲惫到浑身酸痛,想休息一阵,就不得不屈膝弯胯,双手抓着铁链,只可以站在那里睡觉,又随时随刻让刑枷卡醒,但是有些人永远不会醒过来了。想要吃东西,就不得不用脚跟把扔在污泥里面的面包踢过来,顺着大腿始终推送到手里。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下需要等待多么长的时间?一个月,或者是两个月,有时候可能会呆半年,有一个差不多呆了一年。这儿是苦役桨帆船的接待室。偷了国王的一只野兔,就会被扔进去。他们在这坟墓地狱里面做什么呢?在坟墓里可以做的,仅仅只有等死,在地狱里可以做的,仅仅只有唱歌。应当知道只需要是没有希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歌声。在马耳他海面上,有桨帆船驶过来,常常先听到歌声再听到桨声。那个不幸的偷猎者苏尔旺尚,就在小沙特雷地牢中呆过,他说:“那时候是曲调支持着我。”诗歌没有什么用。曲调又有什么作用?能够说每一首黑话歌曲,全部都从这地牢当中产生的。
在这行动暧昧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严守秘密。秘密,这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对于这些贫穷的人来说,秘密就是一个整体,是实现团结的一种根基。泄露秘密既是在这个凶蛮的共同体的每个成员身上抢走一些东西。在黑话有力的语言当中,“告发”是“吃那块东西”。告发的人从大众的实体中取走一点儿东西当作自己的,吃了人人身上的一块肉。
被别人打耳光是什么?很粗俗的隐喻答道:“看见三十六根蜡烛。”而黑话却说:“delle,camouflet”[“就是看三十六支蜡烛”,黑话称delle(蜡烛)为camoufle。]。因此,日常用语就把“camouflet”看做是耳光的同义词。就是如此,黑话凭借着隐喻这一条很难计算的轨道,从下朝上慢慢渗透,从岩洞一直升为文学院。普拉耶曾经说过:“我燃烧着我的蜡烛;”伏尔泰也曾经写过:“朗勒维·拉波梅尔应当挨一百个耳光。”
挖掘一些黑话,每一步都可能会有新的发现。深刻钻研这种奇怪的方言,就会慢慢走向正常社会跟被咒骂的社会的隐秘交叉处。
黑话,是语言中的苦役犯。
人的思维活力被压制在底层,让命运的阴暗势力把它拉到那儿捆绑住,让不知名的绳子拴在那深渊里,确实使人茫然。
贫苦的人们苦难的思想呀!
啊!难道没有谁愿意来挽救这黑暗里的人的灵魂?它的命运,难道就是无止境地在黑暗里等待吗?等待着神灵、解放者,骑在飞马以及鹰马上的天神、展开翅膀自天而降,身披曙光的斗士、代表着未来的光辉灿烂的骑士吗?它朝着理想的光呼救,莫非始终不会有结果吗?莫非它就这样始终被困在黑暗的深渊里面吗?在深渊里面,揪心地听见恶魔向自己逼过来,隐隐看见那魔头狰狞冷酷,嘴巴里吐出白沫,鼓胀的身子在恶水里翻腾,愈逼愈接近吗?莫非它就应当待在那里,没有什么光明,也没有什么希望,隐隐之间听到妖怪威风凛凛地降临,必须坐在那里等死。如同不幸的安德洛墨达[安德洛墨达(Andromède),希腊神话中被献祭给海怪的少女。]那样,雪白的身体**在黑暗当中,提心吊胆的,头发特别蓬乱,两臂使劲儿挣扎,始终这样拴在幽冥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