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给您遮上眼睛吗?”
“不用了。”
“的确是您杀了炮手吗?”
“是的。”
格朗泰尔早已经醒了一会儿了。我们应该记得,从昨天晚上开始,格朗泰尔就醉倒在酒楼里,坐在椅子里,扑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尽自己的所能实现了以前的那种比喻:醉死。他的桌子很小,对街垒没用,所以就留给了他。他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胸部俯在桌子上,头平伏在胳膊上,四周玻璃杯、啤酒杯以及酒瓶围了。可恶的**苦艾一黑啤一烧酒,使他进到了醉乡。一圈儿他睡得实在是太沉了,就像是冬眠的熊以及喝饱了血的蚂蟥那样子。不管排枪齐射,炮弹轰击,还是由窗口射进来的霰弹,就连袭击的叫嚣声,对他都不起一点作用。有的时候,他只以鼾声回应炮声。他似乎在那里等着飞来一颗子弹,就不会让自己醒来了。周围躺着好几具尸体,猛地一看,他跟这一些死去的沉睡者是分不清楚的。
一个醉汉,喧嚣没有把他吵醒,安静反倒使他醒了。这样的怪事,我们不止一次看到过。四周都坍塌捣毁,格朗泰尔在震动当中睡得更加的沉,对周围的一切全部都一无所知。可是,那一些人在安灼拉面前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对这一个昏睡者也产生了一种震撼,其效果就像正飞速奔驰的车辆突然停下一样,车中昏睡的人因此突然醒来。格朗泰尔颤抖了一下,站起身来,撑开自己的两臂,揉着自己的眼睛,环顾周围,打了一个哈欠,总算明白过来。
醉意顿消,就好像猛地拉开了帷幕,只消看一下,就完全理解了幕后遮住的东西。种种情况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这个醉汉并不明白这二十四小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他刚一睁开眼睛,就明白了一切。他的头脑又突然清醒了,原来像云雾的醉意充斥大脑,这时候都消失了,就让位给十分清楚的不可否认的现实来困住了。士兵们的眼睛,都专注地盯着退到角落里好像被弹子台隐蔽着的安灼拉,竟然没有看到格朗泰尔。中士正准备再次下令:“瞄准!”忽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就在他们旁边叫道
“共和国万岁!我也算是一份儿。”
格朗泰尔早已站起身来了。他错过的整个战争的无限辉煌,在这醉时变得高尚的目光中闪烁着。
他又说了一遍:“共和国万岁!”以一种铿锵有力的步伐从大厅走过了,朝着一排枪站在安灼拉身边。
“你们一次性地杀掉两个人吧。”他说道。他转过头,声音温柔地对安灼拉说:“你同意吗?”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没等笑完就响起了枪声。安灼拉挨了八枪,依旧靠着墙站在那儿,就像是让子弹钉住了一样,只有头垂了下来。
格朗泰尔被打倒在地,瘫软在他脚边。没过多久,士兵就将藏在楼上的仅剩的几个起义者赶了下来。他们在阁楼间隔着板条栅栏放了枪。
双方在阁楼上交战的时候,将人从窗子里面扔了出来,有几个是活生生的被扔下去的。两个轻骑兵想扶起毁掉了的公共马车,却让阁楼中打来的两枪击毙了。有一个身着劳动服的人,肚子上面被刀刺穿了,被别人扔了下来,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士兵与一个起义者奋勇拼搏,抱在一起,由瓦顶斜坡上一起滑了下来,摔在地上仍不松手。地窖里面也一样进行着这样的战斗,哀号、枪声以及野蛮的践踏声,接着安静下来。街垒终于被攻克了。
士兵开始对周围的房屋进行搜查,追击那些逃亡者。
二十四被俘
马吕斯确实是被俘虏了,变成了冉阿让的俘虏。那时候,他即将摔倒并丧失知觉的时候,突然觉得被一只手从后面紧紧地抓住,而那只手正是冉阿让的。
冉阿让并未参加战斗,只是不顾自身安危待在街垒那儿。何况,在这最危险的紧要关头,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会考虑到伤员。在这场屠杀当中,他就好像是天神一样无所不在,幸而有他救助,倒下的人才能救起来,送到楼内包扎好
他在战斗暂时停止的时候,修正了一下街垒。可是,像这样子的开枪、攻击、或者是自卫的事情,都绝对不可能出自他的手。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想着帮助别人。况且,他只是稍微擦伤了一点儿皮。子弹不想碰他。他到这个墓地来的时候,假如有自杀的念头,那么在这一方面他绝对没有成功。但是我们怀疑他可能会去考虑自杀,会做出这样子的违反宗教的事情。
战争硝烟极浓,冉阿让看起来好像没有看见马吕斯,实际上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当一枪击中马吕斯的时候,冉阿让立刻灵敏地扑过去,把他像是擒猎物那样的带走了。
那个时候,攻击的风暴特别的激烈,但是都在酒楼门前以及安灼拉身上,所以也就无人看见冉阿让。冉阿让托起晕过去的马吕斯,走过没有了路石的街垒战场,在科林斯酒楼的拐弯处消失了。
我们应该记得,酒楼伸向街口所构成的海岬,既能够挡住子弹与霰弹,没有损害,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上上面,在岬角的另外一边或者是暗礁的尽头,反而却有一个十分安稳的小角落。街垒里面这一个梯形隐蔽处,也正是埃蓬尼死去的地方。冉阿让到这里就止了步,把马吕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紧贴着墙四面扫视。
当时处境特别的危险。现在,可能还有两三分钟,这堵墙还算是一个掩蔽体,但怎样才能由这个屠杀场逃走呢?他回想起八年前,在波龙索的时候多么焦虑,又是如何逃走的;当时脱身是很困难的,现在却完全没有可能。
对面是一栋残忍的七层聋哑楼,似乎只有那一个俯首窗口的死人居住那样子,右边是堵塞了的小丐帮街的特别低矮的街垒,这个障碍物穿过去好像很容易,可是垒顶一排刺刀尖十分醒目,那是埋伏在街垒外边的军队。没有任何的疑问,从街垒跨过之后,一定引来排枪的射击,哪个人敢冒险在路石堆起的墙上眺望,哪个人就会变成六十发子弹的目标。左边又是战场,这墙角后面的地方就是死亡。
该如何才好?只有鸟儿才能够逃脱。必须立刻打定主意,想出办法,做出决定。几步以外正在搏斗,幸亏所有的人都在猛烈攻击一个点,就是酒楼的门。
但假如有一个士兵,就算只有一个士兵,想要绕过酒楼或者在侧边进行攻击,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冉阿让看了看对面的房屋,瞧了瞧身边的街垒,然后又望了望地面,心乱如麻,不知道所措,简直想用眼睛挖出一个洞来。
他专心望着,在这垂死挣扎时,还真可以捕捉到点儿什么东西,就在脚下形成了,似乎是眼睛的威力把所需要的东西都给逼了出来。在几步之外,在那堵外面被严格守卫着的矮墙下,他看见了有一个安在地上、被倒下来的路石遮盖一部分的铁栅门。那扇门差不多有二尺见方,是拿着粗铁棍制成的。石砌的框子已被掘掉了,铁栅门也仿佛被拆开了。由铁条缝隙望去,只见一个阴暗的洞口,近似烟道或者水槽管道。冉阿让连忙跑过去。他那越狱的老本事就像是一道闪光,突然之间闪过脑际。他挪开石头,掀起铁栅,背起死尸似的毫无活力的马吕斯,扛着这个重担,用臂肘和膝头使劲支撑,缓缓下滑,滑进这个幸亏不深的井中,再让头顶的重铁栅盖放下来,而石堆受到震颤又倒坍在铁栅盖上。冉阿让滑到了低于地面三米深的铺石地上面,他就像是人发疯的时候一样的,使用巨人的力气、以及雄鹰的轻捷,仅仅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的这些动作。
冉阿让与一直昏迷的马吕斯,来到了一个地下长廊。这儿极端安静,死气沉沉,是漆黑的夜晚。
之前,他从大街翻墙落入修院时候的情形又闪现在面前。仅仅只是他如今背的不再是科赛特,而是马吕斯。此刻他在下面只能勉强听到,那攻击酒楼的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就仿佛是一种模糊不清的耳语声一样。